第二卷 壁炉里的灰烬(第13/65页)
病床上的枕头已经被挪走、安置在两把安乐椅的其中一把上,尸体覆盖着床单,勾勒出大致的轮廓,似乎在等待殡仪员来将他抬走。格兰尼斯特博士将她的旅行袋搁在诊查台上,掏出一件塑胶衣、一副密封手套和一个放大镜。她仔细地穿好塑胶衣,将修长的手指伸进薄薄的乳胶手套里,在此期间众人没有发出一点儿声息。她走到病床边,朝本顿史密斯点了点头,收到示意的本顿轻手轻脚地揭开了床单,先从头到脚对折、再左右对折,谨慎得像是在参加一个宗教仪式,最后将折好的床单放在一旁的枕头上。接着又心照不宣地打开了床上方的孤灯。
格兰尼斯特博士转过头对站在门边的那两个人说:“你们不必留在这儿了,谢谢。到时候会有专机过来将尸体运走。我会随专机一起离开。或许你们可以去办公室等达格利什先生和他的同事。”
梅科洛夫特将钥匙递给达格利什,然后说:“办公室在三楼,藏书室的对面。下了电梯正对着走廊,这两个房间分别在你的左边和右边。”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久久地朝尸体望了一眼,似乎在考虑应该用什么样的动作以示最后的敬意,哪怕只是点一下头也好。接着,他没再多说别的,同斯特维利一起离开了房间。
对达格利什而言,奥利弗的脸一点儿也不陌生。这些年来,他的脸时常以照片的形式出现在达格利什的眼前,那些精挑细选的照片强调了他满腹经纶的形象,甚至还勾画了他高贵的气质。不过,现在一切都改变了。呆滞无神的眼睛半睁着,流露出诡秘而怨恨的神情,裤子的前襟沾染了一团尿渍,微微地散发出臊臭的气味儿,那是突如其来的暴力死亡留下的最后的屈辱。他垮着下巴,上嘴唇微翻,像是在低吼着什么。左边的鼻孔渗出一丝血迹,眼下已经凝固变黑,看起来就像一条往外爬的虫子。浓密的铁灰色头发略显花白,向后梳,露出高高的前额。即便他已经没了气息,那掺杂其中的银丝依然反射着从窗口洒下来的阳光,微微地闪动着,看起来像是后染的,而眉毛就没有这种不协调的色调。
他身材矮小,经达格利什目测不超过五英尺四英寸高,相比于手腕和手指纤细的骨骼,他的脑袋大得不成比例。上身穿着一件深蓝灰色花呢射击服,看上去像是维多利亚风格的,束着腰带,四个口袋的兜盖都紧系着,穿在里面的灰色衬衫敞着领口,下身搭配了一条灰色的灯芯绒裤子。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布洛克鞋,擦得锃亮,在主人瘦弱体格的映衬下显得极其笨重。
格兰尼斯特博士站了片刻,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尸体,然后轻轻地触摸了一下死者脸和脖子上的肌肉,接着又逐一检查了每个指关节,尸体弯曲的手指像是临死前曾试图紧攥住身下的床单似的。
她低下头,靠近尸体,随后又直起腰说:“尸体已经完全僵硬。据我推测死亡时间在今天早上的七点半至九点半之间,大概更接近前者。僵硬到这种程度就没有什么必要除去他的衣服了。稍后我将尝试推断出更精确的死亡时间,不过我怀疑可能性不大,就算他的胃里还有食物没有消化。”
绳索在他苍白、皮包骨似的脖子上留下了极其显眼的印迹,看起来更像是人为的死亡模拟,而非死亡本身造成的。尸体右耳下方的瘀斑有一大块,显然是被绳结挫伤的;达格利什估算大约有五平方厘米那么大。绳套留下的勒痕像文身一般醒目,印在颌下靠后的位置。格兰尼斯特博士盯着那处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将放大镜递给达格利什。
“问题在于:死者究竟是吊死的还是被人勒死的?从脖子右侧的瘀斑上我们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擦伤面积很大,说明造成擦伤的绳结不仅大而且相当坚硬。值得玩味的地方位于死者脖子的左侧,我们能够看到两个明显的圆形瘀青,很有可能是由手指按压形成的。我推测脖子的右侧会有一个拇指印,可惜被绳结造成的瘀伤掩盖了。由此推断嫌犯是一个惯用右手的人。至于死亡原因,你也不需要我多说什么了吧,总警司。他是被掐死的,然后再被人吊起来。这里有一处印迹能够清楚地看出绳索表面的特征,很有规律、样式重复。和我预想的普通绳索不太一样。可能是一根有结实绳芯的绳索,或许是尼龙材质,外部包裹有一定图案的绳皮。比如,攀岩用的绳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