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第9/12页)
她先醒过来,第一次没有察觉到儿时残余的焦虑感。她心满意足地躺了三十分钟,看着晨光逐渐变得强烈,察觉到泰晤士河发出一天中的第一个音符,然后爬起来悄悄地溜进浴室。皮尔斯被她的动作唤醒,伸出手去触摸她,然后像玩偶盒里的玩偶一样,顶着蓬乱的头发忽然坐起身。这情形让二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厨房里,他榨橙汁,她沏茶,然后他们拿着抹了黄油的热土司来到阳台,将面包皮喂给不断鸣叫着的海鸥。鸟儿们用力地拍打着翅膀,盘旋着,尖尖的喙不断地开合着。之后,他们二人再次回到床上。
浴室的水流声停了下来。现在终于到了必须起床、面对这错综复杂的一天的时候了。凯特刚一跨下床,手机就响了起来。她吓了一跳,仿佛之前从来没有听过这声音似的。皮尔斯腰间围着一条毛巾,手里端着咖啡壶,从厨房走出来。她说:“哦,天哪!果然不出所料。”
“也许是私事。”
“私事就不会打这个电话了。”
她将手伸向床头柜,接起电话,聚精会神地听着,然后说:“是,长官。”说完就挂断了电话。她向皮尔斯解释道:“有个案子,怀疑是凶杀案,发生在康沃尔海岸附近的小岛上,也就是说得乘直升机过去。我把车留在这儿。亚当·达格利什派了一辆车先去接本顿,然后来接我,我们会在巴特西直升机机场会合。”她知道自己的语气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你的凶杀案调查工具箱呢?”
她早已经行动起来,并且动作迅速,她知道要做些什么以及按照什么样的次序进行。她在浴室里高声回答:“在办公室里。达格利什会带上车的。”
他说:“要是他派车来接你的话,我得赶紧走了。如果让开车的诺比·克拉克看见我的话,那帮司机几分钟之内就会得到消息。我可不想让我俩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几分钟后,凯特将她的帆布包扔到床上,开始迅速而有条理地整理行囊。像往常一样,她会穿上羊毛裤子和花呢夹克衫,搭配高领羊绒毛衣。即便温和的天气还将持续下去,也没有必要带上棉麻质地的衣物——因为岛上的气候不会太暖和。一双结实的步行鞋连同用来更换的内裤和文胸一起放在行李袋的底部。这些东西需要每天换洗。她又拿了一件厚一点的毛衣,折好塞进包里,然后仔细地卷起一件丝绸衬衫也放了进去。最上面放的是睡衣和羊毛晨衣。随后,她把备用的盥洗用品袋塞进行李袋,这袋子时刻待命,里面装的都是她用得到的东西。最后,她又准备了两本新的笔记本,半打圆珠笔和一本读了一半的平装书。
五分钟后,两人都已穿戴整齐,准备出发。她陪同皮尔斯走到地下车库。在他那辆阿尔法-罗密欧牌汽车前,皮尔斯吻了吻她的脸颊,说道:“谢谢你陪我共进晚餐,也谢谢你的早餐,还要感谢发生在这之间的一切。等你到了那个神秘的小岛,记得给我寄张明信片。九个字就够了——如果那碰巧是你的真实想法,九个字就足够了:愿你在此,爱你的凯特。”
她笑而不语。一辆沃克斯豪尔在他前面驶离车库,后窗的警示牌上写着“内有婴儿”。这种提示总能让皮尔斯大为光火。他从杂物箱里翻出一张手写卡片,贴在玻璃上:“内有国王。”他挥了挥手,以示告别,然后驾车离开。
凯特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直到喊出最后一声再见,皮尔斯驶上了主路。现在,一种全然不同的、简单而熟悉的情感占据了她的身心。无论这个非比寻常的夜晚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都只能等到以后再考虑了。某个地方——迄今为止在某个只能想象的地方,一具尸体正笼罩在死亡的冰冷想象中。一群人正等待着警方的到来,其中一些人怀着巨大的悲痛,大多数人则忧心忡忡,那之中一定有人同她一样既兴奋又坚决。这种感觉常常令她十分烦恼,因为在她体会到这种略带负罪感的愉悦之前,必须有人死去。而最令她享受的则是一天的调查结束后小组成员们聚在一起的时刻,亚当·达格利什、她和本顿-史密斯开始分析证据,他们挑拣、丢弃或者让各种线索归回原位,仿佛在拼凑一幅拼图。她知道这种羞愧感源自何处。尽管他们从来没有谈起过,但是她猜达格利什应该也有相同的感觉——因为每一片拼图都代表了一个个男男女女破碎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