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第2/3页)
脚下的沙子变得更软,这说明硬硬的褐土被深埋在流沙之下,我已经步入了真正的沙漠地带——这儿多少有点儿像绵绵海滩。抬头远望,果然看到了沙岗,起伏的沙丘链,看到了早已死去的灌木枝条从埋葬它们的沙子中伸出一截梢头。沙子反射着阳光,烤得人脸上火辣辣的。前面不远处有一团白色的东西,我好奇地走过去——一堆白骨,牛的骨架;它的旁边有一摊黑黑的掺了沙土的杂物。我吸了一口冷气,脑海里出现了这样一幅图景:一个人赶着牲口或驮着东西走入这片沙漠,后来开始挣扎——人和牲畜都渴坏了。最后他留下它去寻找水源,或者倒毙在半路上,或者独自逃走……这个推断使我不禁有些害怕了。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水囊和粮袋。
接着我又在前面看到了一些动物白骨。它们已经被沙土盖住了半截,被阳光晒得快要粉碎,轻轻碰一下就散了。再往哪里走?继续往前吗?我差不多看到了那个结果……我屏住呼吸倾听自己的心音——这种追赶和证明似乎可以稍稍放得缓慢一些了。
我大概需要好好琢磨一下了。于是我坐下来,放下背囊,取出了地图。我在急急地搜寻那个地标、古镇的名字,再找那条大河——图上标记了从山脉发源、流向西北的一条大河;还有,离大河十几公里远的铁路线——沿线就是一些村镇。地图上的标记和名称显然是这片沙漠化形成以前的……我下车的地点有误,一口气急奔下来又加重了这种失误。现在应该走向哪里是不容置疑的了,问题是我能否弄清我现在的准确方位、能否来得及赶到河边和铁路沿线的村镇。火焰在心中烧灼起来,两眼有些发疼。显然没有什么好选择的了,我又一次把自己推到了一个边缘上。我这会儿差不多看到了一个男人冷冷的笑容——那是飞脚。好了,我该运用自己那点儿地质学的本钱,来试一试运气吧。
我开始认真推敲。凭借那条山脉的走向以及我离开它的大致距离判断,我正处于那条大河的南部;如果这个判断没有问题,那么我往正北走上一段就会望到河堤。可怕的是这个判断有没有错误:接上去的这个错误将会是致命的。我尽可能地镇定自己,不止一次地研究那张图、远处山脉的影子。我最后仍然回到了原来的判断。重新起步时我好好休息了一下,并用最后的一点儿水做了热粥喝掉。我想这一餐饭多少也表明了我孤注一掷的决心。那条救命的河流出现之前,我大概不会有机会吃这么丰盛的一餐饭了。
夜晚的凉爽帮了我的大忙,也许这是走出山地后最大的一种收益:我可以在夜间赶路了。凭借星斗的指引,我很容易找准方向。午夜天籁常常引发我的好奇和幻觉,我常常听到大河流淌之声。这当然是不切实际的。我不得不一次次绕开那些沙丘,尽管是低低的沙岗,但我仍然没有力气去翻越了。走着走着,有时实在不愿举步,就在沙丘旁坐一会儿。有一次刚坐下,有一个兔子大小的野物突然从旁蹿出,它跃了一下又停住——月光下我看清了它美丽的小脸,原来是一只小沙狐!我那种兴奋不能自抑,张口喊了一声,虽然哑哑的很弱,它还是吓得跑走了。这个发现真是让我惊诧,我不由得想到了生命的顽强——它是怎样在这片干枯之地活下来的?我推断这儿一定离水源不远。我心中又燃起了希望。沙地上有了一溜小沙狐的蹄印,沿着这蹄印,我的脚步也加快了。
一夜走走停停,天亮时分竟跌倒在地上。醒来时觉得两臂发疼,原来太阳升起后我不自觉地在用它护住了头部,这会儿被晒得滚烫。背囊歪在一边,带子勒得两个臂膀有些麻木。火辣辣的太阳把大地烤得一片焦灼。四周都是白白的沙粒,几乎没有一点儿可以逃脱阳光的地方。我努力使嗡嗡响的脑袋镇静下来,尽可能准确地辨别方向。现在大约是上午十几点钟的样子,太阳应该在我的东南方——我发现自己在踉跄倒地的那一刻,仍然面向了大河。我爬起来,一丝丝向前挪动。一种可怕的感觉掠过心头,身体在微微颤动。也许我再一次昏厥就起不来了,烫人的沙子会把身体的最后一丝水气烙干。我想起了那一堆堆动物白骨……为了节省体力,我尽量走得缓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