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第2/4页)
揿亮手电一看,原来是一只小沙鼠。它竟然不懂得畏惧,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昂头看我。我伸出手去,它眨眨眼睛,但并不跑走。我取来了一点饭屑,它竟从容不迫地吃起来。接着它就偎在了一个角落里,大概要与我一同迎接黎明。
我把小沙鼠装在口袋里上路了。因为我早晨收拾帐篷时,它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像受到启示似的,认为它想与我一同翻过大山——山那边的荒漠是它的故地吗?带着这个模糊而美好的判断,我带上它开始了攀登。
太阳出来不久我有了饥饿感,口也渴得厉害。我必须对食物与水的享用限定在最低限度,差不多一天只喝两次稀粥,并尽可能地少喝水。如果在其他地方,那么我可以采大量野菜来填充饥肠,咬吮那些秸秆汁液来代替饮水;在这不毛之地,一切都无从谈起了。这是我以前从未遇到的尴尬。对于我来说,脚下的山地也是完全陌生的。一般而言,从那些高山峻岭间辐射出来的河流都有比较宽阔的谷地——可是这儿的每一道沟谷都那么逼仄和曲折。我找不到一条沿河谷而上的小路,只得顺着干涸的溪流之痕往岭顶爬去。一些零星小草在石隙中小得可怜,在一点点土屑中钻挤着,看来绝对活不过这个夏天。可以想象,稍微大一点儿的雨水就能有一次强烈的冲刷,因为山的北坡总是很短,陡峭的山势可以使水头蜂拥而下。植被稀薄,简直谈不上水土保持:这大概就是我在几天前看到的下游那些黄土岭形成的原因了。
正像那个汉子所说的一样,在整个丘陵地区我都没有发现一个村落。这么大的一片土地处于无人管辖的状态简直令人称奇——也许在理论上不是这样,它正属于某某行政区划;但实际上却没有什么力量可以伸长到这里。我想象可能是旷日持久的干旱把这里的希望断送了,有人才不得不放弃他们的祖居地吧。土地对于人,一般而言并不构成负担,即便是极为贫瘠的土地。那么眼前的情况又该怎样解释呢?我在旅途中想发现一两处村庄的旧址,结果都没能如愿。动物稀少,我在两三天的时间里大约只看到了五六只小鸟。奇怪的是有一天我在头顶的蓝天中看到了一只骄傲的大隼。当时它正漫不经心地做着飞行表演,翅膀仄着来了个漂亮的滑翔;但它也许很快发现了我,立刻就使自己平稳地飞行,保持了一副优雅端庄的样子。这显然是一只有修养的大鸟。不过它的修养并不能使之免于饥饿。我不禁有点儿为它担忧了:在这样的地方究竟有多少油水可捞?我遥遥观望,不知为什么对它的面对荒漠的勇敢、对它的那份孤单滋生出一丝敬意……汉子曾说过,山的那一面是一马平川,到了那里就不难遇到人迹了。一般说人们是不轻易翻这座山的——为什么要拼死拼活往那顶尖上爬?为了显示你的憨犟气吗?山把人隔开,就是为了让人安安稳稳地分堆儿过日子,谁不安分谁死得也就快了……我想着汉子的这些话,不知不觉陷入了对命运的悟想,几乎感觉不到攀援之苦了。如果我倒下了,那倒也平淡多了;不过我正在证明自己不是那么容易倒下。这是问题的关键。如果放弃了这次旅行、这座大山,我又到哪里去寻找这次证明?
这片越来越陡峻的山岭正处于那条有名山脉的毗连地带。越是靠近山脉,岭上的植被越少,山坡越短促。它们由石英斑岩构成,裸露的岩石在阳光下不时发出刺目的光点。从这儿望去,那条山脉的轮廓异常清楚,它在这儿从东南走向西北,海拔最高点约两千米;它的东南段稍高,而东坡则比较平缓。山顶凸起的光秃秃的峰峦远看有点儿像秃鹫的脑壳。从脚下的山岭到秃峰那儿,正好要经过那个平缓的东坡,而我翻过岭子时就可以避开最高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