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第3/3页)
我马上想到了小宁,我的孩子所必要经历的一切。冬天、夏天、春天,还有使人喜忧参半的秋天——他都要经历,无论愿意还是不愿意。这就是我们作为上一代人的粗暴。实际上我们没有权利把未来的一切生硬地强加给后一代……算了,这个秋天已经够沉重了。我对拐子四哥说:
“葡萄卖掉了,我们又该去拜访那些‘星宿’了。你备好礼物吧,哪一天我还要到四周去走一趟。”
拐子四哥笑了。
我很久没有见到村头头儿老驼和那个坐在扶手椅上的老经叔了。我不知他们为什么这么长的时间没有来打扰我,这反而让我觉得有点儿不真实。我刚刚与周围的这个村庄失去了联系,刚刚享受到一点儿从未有过的安宁,又觉得有点儿惶惶不安了。这是为什么?我不明白。
一群群鸟雀在摘空了的园子里旋转,吵闹得还是那么起劲。它们的胆子突然就变大了,真是奇怪。万物通灵,它们真的明白再也没人会驱赶它们、干涉它们,它们等于是收回了自己的园子。老鹰在园子上空盘旋,它大概盯上了什么。就因为它的出现,野兔,刺猬,一切都在突然之间销声匿迹了。一只像獾那种模样的、前爪很短的小动物从架子下钻出来,探头探脑看了一眼斑虎。斑虎像没有看到它一样,只轻轻瞥去一眼,立刻把头转到一边。有一只颜色斑驳的野鸡蹲在葡萄架上,拉长沙哑的嗓子叫了两声,当我们离它只有几尺远的时候,它才扑棱一下离开。麻雀的喧闹声使我和拐子四哥的谈话没法进行下去:它们就在前面,像故意戏耍我们似的,我们走近一些,它们就躲开一点儿,但并不飞到很远。麻雀们在这一片原野上很少获得与人交流的机会——过去我们自顾忙着侍弄葡萄,使它们扫兴;这会儿它们终于能赶来与我们嬉闹一番了。人和动物有着多么奇妙的关系啊!人与它们之间也需要建立一种深层的默契。我甚至想到,动物们也害怕寂寞,也在寻找一种新的激动和兴奋……拐子四哥这时突然站住了。为了压过麻雀的喧闹,他离我很近地大声说:
“宁伽,我觉得这枪快派上用场了。”
我还以为他要打麻雀呢。可他向茅屋那边瞥了瞥,沉着脸说一句:“我正等着那个人呢!”
我马上明白了,他是指那个欺负过鼓额的家伙。可他是谁呢?
“你等着吧,等他满身血沫趴在沙地上的时候,你就搞得明白了!”
我没有做声。斑虎向西边望了一眼。拐子四哥抚摸着怀里的枪:
“我也不知道是谁,我也说不准就是那个人。不过我的枪子儿可认得他……”
我现在更加认定,无论是谁都没法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即便那个人不再来骚扰我们的葡萄园,也不会改变什么。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故事的下半截需要拐子四哥的那杆土枪去做了结。
拐子四哥并没有看到鼓额的父母,看到那个残破的家,可是我看到了。也许拐子四哥并不需要亲眼去看,他心里什么都明白。我直到现在仍不愿去想两个老人的模样,一想起来就有一种羞愧。我从那时才知道鼓额为什么不愿回家——因为那不该是她的家。
我多想让梅子亲眼去看看鼓额的父母,去看看那个村庄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家。她如果看见了,就会知道我们有着多么羞愧的昨天和今天。我们不要遮掩那些人、那种日子。我们,所有的人,谁也没有权利忘记种子和泥土。就为了寻找这颗本真的种子,把它们好好地植在心头,人就要不辞辛苦。人要依据这粒种子,去寻找自己的母体。
茅屋那儿传来了肖明子的笑声。
我的心开始噗噗跳起来……我知道,我们的客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