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2/4页)

“你到底怎么了?”

我告诉妈妈:“我以后——会死。”

妈妈笑了。她笑出了眼泪。接着她和外祖母就去睡觉了。如此重大的事情她们竟会这样淡漠。不过她们一笑我也就真的不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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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后我还能想起妈妈和外祖母那个夜晚的笑声。世界上还有比死亡更大的事情吗?她们竟如此漠然。她们在死亡面前竟笑得出来——她们为什么要笑?!

在这个葡萄园孤寂的午夜里,我仿佛又听到了她们的笑声。现在我似乎明白了:那是个谁也不能走脱的结局、一个共同的结局。既然是早就预知的结局,并且已经无可争辩地确定,那么也就使人彻底地放松了,使人哈哈大笑了。

我还记得茅屋西边不远是那棵大山楂树——它是整个园子里的第二棵了不起的树,比我后来所见到的任何一棵山楂树都大——它似乎就是我在梦中与肖潇一起攀援过的那棵山楂树,它们的模样简直一丝不差。在我的记忆里,我刚刚懂事时,那棵大山楂树就那么大了,它枝叶繁茂,真是旺盛得很。我攀过它粗粗的枝干,甚至在它斜向一边的那个大枝桠上躺过。我亲眼见过它奇特的花朵怎样一天天张开,又怎样结出小小的果实——那果实一开始像米粒那么大,然后就在夜间偷偷鼓胀起来,再后来长出了微微的棱角,生出像小女孩脸上的雀斑似的小小斑点。最后它们一束束都变得火红,就像朝阳的颜色。我吃过刚刚变红的山楂,所以只要一想到“山楂”两个字,立刻就要涌出口水。

有一天我正在那棵大山楂树上躺着,突然看到了一只大鸟飞来,它漂亮得没法言说。它差不多有鸽子大。我屏住呼吸。它没有察觉我——当时它离我仅有咫尺。我看到它的羽毛又厚又亮,颜色说不上是紫色还是红色,因为它们可以在阳光下闪烁变幻。它安静地伏在一个枝桠上,就像我一样在休憩、在默想。我觉得它那么安静,那么温顺。“这只鸟儿归我多好啊”——我在那一刻突然产生了攫取的欲望。我想占有它。至于说得到之后又要怎样,那倒没有好好想过。这愿望一时变得那么强烈。我觉得这只鸟太好了。我真的想得到它,想得要命。后来我躺在那儿一急,不知怎么把一个小枝丫弄折了,于是就把它惊飞了——它扑棱棱飞向远方,我攫取的欲望也随之被一下切断……不过我再也没法忘记在山楂树上看到的那个彩色的大鸟。它的美丽的、优雅的姿态直到现在还让我感到奇异和着迷。后来我又见过各种各样的鸟,比如说在林子里,在后来的动物园里。可是它们都没有山楂树上的大鸟给过我那么深刻的印象。我明白,那不仅是因为它的美丽绝伦,更多的还因为我当时曾经涌起过一个占有的念头,这念头曾使我全身颤栗……现在回忆起来,在我所经历的事物中,无论是什么——无论是人还是物,还是其他的东西,只要心中对它燃起了占有的欲望,那么它就会在我的心灵里留下至深的印痕,永除不掉。

外祖母的故事里包含了死亡的最初的讯息,而且它是绝对真实和准确的。

后来——不久的后来,我就亲眼看到了大树的死和人的死。

还是我们屋子西边的那棵大山楂树,大约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有一次我突然发现它粗粗的枝干有了一道干裂,并且很深很深。接下去的秋天,我发现它比任何一棵树的叶子黄得都早,落得都快,它的一些枝桠在第二年春天发不出绿芽了,果实也明显减少——而前一年它密密的叶子就像乌亮的头发!可是如今这叶子变得稀疏发黄、没有光泽了。

第二年的春天,它终于没有发出嫩叶。大山楂树死去了。

我告诉了外祖母。外祖母说:“这棵树太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