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第2/3页)

我当时站在那儿好长时间,看着汽车腾起的烟尘……这个奇怪的年轻人来去都有点儿突然,他第一次出现在我们的葡萄园里时,就曾给我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我不信他会就此消失。我预感到他在我们的生活中还将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

我后来试着问鼓额:“出事的那一天、还有前后的几天,你见过太史吗?”

她的眼中很快溢满了泪水,摇头:“不,没有,不是他,我觉得不是他……”

我的语气不由得有些急躁:“鼓额,你可千万不要瞒着我啊。你如实告诉我,也让我有个提防。你该把什么都告诉我,包括心里的疑虑,我就会根据这些作出判断……”

“嗯哪,俺一定告诉,可俺黑影里认不出那个人啊。我会告诉你哩!”

“你不认识他,那你怎么告诉我?”

“不认识,可我会慢慢地想——也许我见到他的时候就会认出来,我会把他指给你看……”

多么奇怪的逻辑。我又问:“斑虎认识他吧?”

“斑虎……它不会说话啊……”

它不会说话,可是它见了那个家伙会直接用行动表达……我们的斑虎是绝对聪明的,它不会放过那个人。假如这个人真的出现在我们眼前,那么四哥就会毫不犹豫地给他一枪……秋天很快来临了。我们不得不把其他事情放下。与过去不同的是,这个秋天里的重重心事和收获的忙碌一块儿压过来……每到了葡萄采收,园子里就到了一年里最繁忙的季节。可是这一年的秋天真的与以往迥然不同。也许一切都驾轻就熟,反而再也没有往日那种兴奋和热烈紧张的气氛。无论是鼓额还是肖明子,都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似的。他们好像在一夜之间长大了,再也没有过去那样的孩子气,那样的欢蹦跳跃。这使我有点儿怅然若失。他们两个本来应该像刚刚长成的葡萄树那样,枝叶闪亮,通身油绿,迎着南风一节节往上蹿。在我的心中,他们仍然是园子里的两株小树啊。

四哥在醉酒的时候仍像过去一样歌唱,可是那种调子变得让人悲伤。夜晚,我陪着他到园子里走着,冰凉的露水溅到我们手上、脚上,凉丝丝的感觉直透到心里。他披着蓑衣,走着走着就坐下来,用力捶打那条伤腿:“我老了,过去走多么远的路都觉不出累。可这会儿就像拖着一条木头腿哩。宁伽,也许我不能陪着你走到底哩。”

我给四哥揉着那条腿,给他按摩。“四哥,我们无论走多么远,我都会搀着你。”

“不哩!我知道你还停不下来,还要往更远处。你和我不一样,你还要走老远的路哩。这里有万蕙,她会服侍我。”

“那我们也不能分开……”

他点点头:“从好多年前,从你那次离开这里回城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你也不是个能指望的人,不是我长久的伴儿。”

“哪一次?离开?”

“就是二十年前,你从山里回来看我,我在家里拨弄一把琴。你抓过去胡乱弹着,我就胡乱唱。那一回我们炒了萝卜条儿,记起来了吧?咱俩喝上了瓜干酒,那个唱哩,唱得昏天黑地。你胡乱拨弄那把琴,捣得咚咚响。那时候你才二十多一点儿。嘿嘿,那天咱俩玩了一个通宵。那一回你走了我就想,我这个年轻的伴儿可算长大了,他会飞到天边的。我嘛,也不能老是一个人,我要娶老婆了——就是那会儿我下了决心,娶来个万蕙……”

3

这是个有月亮的夜晚。四哥回到了屋里,我一个人走出了园子。当我发现自己正在通向园艺场的土路上踟蹰时,立刻止住了脚步。时下我最不想打扰的两个人,就是肖潇和罗玲了。我心里有许多话,可是不知该怎样说才好。我不想那么莽撞,不想造成不必要的误解。男人在漂亮姑娘面前惯有的拘谨,在这个秋天里越来越重了。我心里明白,在她们两个面前,像我这样一个中年人,可不想留下什么笑柄,不想自找尴尬。我比她们大得多也成熟得多,正因为独居一地,如果不懂得小心谨慎,那就很容易招致诸多误解——显而易见的是,在这个东部海角上,这两个人对我构成了完全不同的吸引。这渐渐令我察觉并渐渐不安起来,真有点儿徒增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