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哺育(第2/4页)

跑啊跑啊,阳光炽烈,周身尽湿。可是马车依然离我那么遥远,车上的人影越发模糊。我的头一阵阵眩晕,几次差点儿跌倒在那儿,不再爬起。可我还是紧紧地咬住牙关,继续向前。

马车消失在一片葡萄园里——我亲眼看见马车跑进了标界分明的秋天。

2

直到踏进那片富足的土地,我才长舒一口,摘下头上的斗笠。所有的亲人都在园子里等候我,四哥扯了万蕙的手站在茅屋门口。万蕙头发梳理得非常整齐,嘴角已经没有了血迹。她的眼睛洋溢着笑意,好像从来也没有遭遇暴力。可我没有看到那辆马车。马车呢?它仍然停留在李子树下?我分明看到它在我的前面奔驰。驾车的人不是武早就是太史,他们把马车赶到了什么地方?

一个尖尖的嗓子在葡萄架后面呼叫。那是鼓额的声音。我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不顾一切地拨开人群往葡萄园深处奔跑。我看到葡萄架后面有两个人在厮打,看到了一对穿着皮靴的脚狠狠地踢着一对小小的赤脚,那就是鼓额了。我看见压在鼓额身上的人衣服往上褪去,露出了腰上捆绑着的铁鞭。他奋力地扑压着鼓额,鼓额像一只可怜的羔羊在那儿颤抖。后来,又是剧烈的挣扎,小羊羔终于忍无可忍,狠狠地咬住了那人的肩头。他嗥叫着,用那只石块似的老拳猛击在了鼓额的头上。鼓额昏厥了。一道黑色的闪电倏然亮起。闪电落在那个人的身上——斑虎只一下就把他的衣服撕裂了。他不得不从鼓额身上蹦开,架起了拳头,另一只手悄悄地解着铁鞭。斑虎又一次扑过来。铁鞭发出了咔嚓嚓的声音,斑虎额头落下了一道血印。它不顾一切往前扑咬。那个人奋力抵挡,铁鞭耍成了花。这时候鼓额像一只小斑鸠一样悄悄爬过葡萄架……我也弄不清她怎样扑到了拐子四哥的怀里,这会儿正用手指点着。拐子四哥脸色铁青,慢腾腾地攀上葡萄架的石柱,从肩上摘下那支笨重的土枪。鼓额用手指点着——一个人满身沙土,步子沉重、拖拖拉拉地往前走去。拐子四哥暴怒一喊,那个人转过脸来,脸上还有斑虎留下的爪痕。他像个恶鬼一样往这边张望,两手不知怎么往前伸了伸——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他。他的嘴巴活动着,但没有喊出来。我没有说什么,一声不吭地盯住了一张狰狞的脸。他的一双手还在往前伸着。拐子四哥毅然地扣了一下扳机。我亲眼看见那个人扑倒在地上。他身上中了无数的霰弹,在泥土上扭动、抽搐。他的双手深深地抓进了沙土里。鲜血从他的脸上、脖子上、手上,从他的全身渗出来,很快又被绵绵沙土吸干了。

我们差不多一块儿听到了辘辘的马车声。我若有所悟地看了一眼拐子四哥,迎着车声走去。我知道马车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到了葡萄园,正迎着我们驶来。

通向葡萄园的笔直的泥路上,马车窄窄的双轮犁开了泥土,泥泞的土底又露出了坚硬的石子。车夫还是我原来熟悉的那个人,他奋力驾驶着车子。车上坐着我的梅子和小宁,他们身后是一些包裹。车夫吆喝了一声,马车停下了。

我走过去,梅子和小宁的眼睛一亮。

他们都睁大了眼睛。我吻过了小宁,然后把他放在地下,又去搀梅子。梅子久久地抱着我,两手按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痕,这些伤痕是怎么落下的?我来不及诉说,因为关于它们有一万个故事。我相信我们以后总有时间来诉说这些伤痕。我一声不吭,梅子哭了。她很少哭这么厉害,全身都在颤抖。我只能紧紧地拥住她,拍打她。我想,她哭一会儿会轻松许多。

车夫垂着头,注视着我们一家三口,看着车上的包裹。这是一个真正的家庭,这是一个经历了无数次分离的家庭,终于在旅途上团聚了。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