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 树(第2/3页)
老人一直那么安详地坐着。他的声音只有他的女儿肖潇能够听得见。那是一种天籁之声。作为他的女儿,肖潇此刻让人分外嫉羡。他只有这样一个女儿。肖潇可以攀援,可以去扳弄它的枝条、它的臂膀、它的头发,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这种机缘。我们只有远远地注视,不能化为他的儿女。可是肖潇却与他有着血缘关系。
老人在这个春天里端坐,银发如雪,安然沉静。我们还没有一个人攀援到它的身上,像孩子攀在母亲身上那样,乞求一口乳汁。那些蜂蝶也许就是它亲近的孩子,它们在获取花粉,获取自己的蜜。我看见这些蜂蝶都生活得很好,它们十分幸福。我们这些满身沙土和泥浆、在旅途上奔波、双脚皲裂了血口、脚腕上戴着铁链磨伤的人,是用怎样的目光注视着这棵巨大的李子树啊!我们一动不动地注视,直到它的女儿从树上走下来,伸手指着沙土说:
“挖掘吧,这里有清泉。”
2
所有的人都伏在了地上,伸出了十根手指挖着。挖呀挖呀,后来他们就紧紧地伏到了地上吸吮。好一顿饱饮,大家身上重新有了力量,两眼又放出了光亮。
“你们要到哪里去呢?”李子树的女儿一个一个地探问这些头发蓬乱的人。车夫回答:“我们到远处去。”
“到哪里去呢?”
“不知道。”
这时我才发现,马车上的人已经没有梅子和小宁了。他们都是一些陌生的人。我从中寻找着我的亲人。可这是徒劳的。所有的人都不认识……那个幸运的女儿此刻仍在询问:“你呢?到哪里去?”“我也不知道。”“可是……”有个人吞吞吐吐地说,“可是,我见到了李子树,我也就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到远处去,就是去寻找这样的一棵树。”
所有的人都鼓起勇气大声说:“对!就是来寻找这棵李子树。”
“那么你呢?”幸运的女儿又在问我。
我这会儿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也是!让我就像你一样吧。让我待在老人的脚边,让我也为他疏松泥土,为他驱赶嘈杂的鸟雀,为他浇水……”
肖潇笑了:“谢谢你的一片好意,可是你接下去就会明白,李子树什么都不需要,它只需要你安安静静地守在它的身边。夜晚它给你讲一些故事,白天它为你遮着阴凉。它的香味能够使你入睡,进入梦乡。它还能驱逐你一个又一个恐惧的噩梦,让你快些平静下来,让你四肢舒展。你会感到从未有过的舒服,得到真正的休息。可是你不能背叛它,你如果离开了它,那么你就将一无所有,重新走进呼啸的狂沙里,因为干渴而扑倒在地。”
“我如果重新回来,李子树还会要我吗?”
“它会要你,也会原谅你。它知道你还会背叛它。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在它看来,你和你的朋友都会背叛它,这没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像天总要下雨、下雪一样,你们这些人总要背叛。”
我无可奈何地垂下了手,悲从心来。我说:“不,也许我是一个例外。”
肖潇摆摆手:“不,李子树什么都明白,你不要争辩了,这是它告诉我的。”
大团大团的花朵像云雾一样,渐渐化为了模糊的一片。我再也看不清那些花瓣了。浓烈的香气一阵阵让我眩晕。我高声喊叫,试图挣脱什么,可是我不能够。无形的大手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感到了一阵噗噗的脉动。我亲吻着柔软的花瓣,觉得又重新返回到小宁的年龄,我的头发又变为过去那样的柔软和稠密。一只苍老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你会永远年轻,孩子。你不要走得太远。当你感到恐惧、感到焦渴、感到烦躁的时候,就赶紧回到我的身边。你记住返回的路径,记住马车印在地上的新痕,寻找马蹄印,就随着它往前追赶。当听到嗒嗒的马蹄声时,你就走对了路,就继续往前吧,不要着急。再接下去蜂蝶会把你引到我的身边,你老远就能望见我白发苍苍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