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与沙(第2/3页)
梅子领着小宁匆匆赶来。他们像上次一样乘坐了马车,迎着风,站在狂奔的马车上。小宁喊着父亲。“这一次爸爸真的走了……”宁子说。梅子捂上了孩子的嘴巴。可是疾风中这声音还是射穿了一片尘埃。梅子的头发乱得不能再乱,她像一个疯女人一样,催着车夫。车夫的鞭子一声连着一声。大车轱辘辘向前狂奔……再后面是四哥和斑虎,是追赶的万蕙。我看见四哥追上马车,把鼓额从大襟衣服里面推出来,推在了马车上。梅子发狠地往下挤鼓额,小宁却紧紧地抱住她。梅子还在往下推。鼓额哀求着,搂住了她的腿……“鼓额……鼓额……”我发出了呼唤。我想定定地站在这大漠里等待他们。尘土打着旋飞过来,让我紧闭双眼。一阵可怕的轰鸣声过去了,我才睁开眼睛。身边的伙伴都给沙土蒙住了,他们化为了一个个土丘。这些小土丘活动着,活动着,最后才露出一张张肮脏的脸。
阳子握住我的胳膊,咬紧了牙关,我听见他牙缝里的声音:“千万不要倒下去,这时候如果倒下去也就完了。”我点着头,说:“你看……”他身边有个小一些的土丘,它一动不动。阳子用手扒开这个土丘,露出了脸色铁青的小涓。“她完了。”他把食指放在她鼻孔上,“她完了。”阳子这家伙脸上没有一丝悲伤。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小涓的脸色本来就有点儿苍白,有点儿不正常,可是这会儿我才明白了什么叫做死人。有人走过来,把她身上的锁链解开——只需要半个钟点,黄沙就会重新覆盖她,让她在这里永远地安息了。
2
我太疲乏了,最后马车的辘辘声、马蹄的踏踏声我都听不见了。我被人牵扯着往前走去,闭着眼睛。我在这条苦役之路上睡得好沉哪,睡梦中反而什么都看见,什么都听见。我深一步浅一步向前走,不知走了多远。到处是荒野……好可怕的一次流放。
我们走到哪里?走到何时?恍惚中已经走过了冬天,又走过了春天,接着是酷热的夏天,迎来了更加焦渴的旅途。走啊走啊,一丛丛人都倒下了。可是我和阳子、吕擎他们还在往前挪动。
我们一直走到了秋天,可是荒野上再没有绿色,没有红色的果子,也没有甘泉。接下去就是白雪皑皑的冬天了。可怕的冬天。狂风呼啸的季节还有什么希望呢?走啊,走啊,不要停止;走啊,锁链咔咔响着,锁链如果被冻裂,那么我们将死得更惨。我们就被这一串串铁链捆绑着、牵扯着,一块儿向前……不知又走过了多少个冬天,才迎来了一个春天。粉色的苹果花瓣像雪绒一样无声地飘落,柔柔的、软软的。芳香使我重新苏醒,嘴唇刚一挨上花瓣,我就感到了那种清香和暖意。我伸手去抚摸它、抚摸它……遥远处跳跃着一片红色的高原,我看见肖潇——不,是另一个人,她在那儿向我微笑。她笔直地站着,穿着深蓝色的背带裙子,上身是红色的衣服。她的齐耳短发在风中撩动,摄人魂魄的双眸像星星一样闪亮。她的微笑就是召唤。她站在高原上,久久地注视:
“你不要停止,你不要倒下,你要紧紧抓住锁链!”我听见了这渺远而清晰的声音,吐着沙子:“我会的,我会的。”后边,千里万里之外是辘辘的马车声,是踏踏的马蹄声。梅子和小宁仍在呼喊。阳子、吕擎,我亲爱的朋友,我患难与共的伙伴,你们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要走到哪里?告诉我是否听得到千里万里之外的马车声?那是拐子四哥拖着腿在追赶,他知道再也追赶不上了,摘下了肩上的土枪。他要干什么?我看见他缓缓端起了枪,瞄准前面的马车——有一个人——她是鼓额,从车上一跃滚了下来。与此同时四哥的枪勾动了扳机。一声巨大的轰鸣,马车上被击落的木板砰砰炸飞,顷刻间化成了一团屑末……我迎着它跪了下来。我面向着南方——在这片大漠里,那是一座城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