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 火(第4/4页)

梅子不做声了。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好长时间没有说话。也许我太冲动了。我没有再去劝说她。我一个人安静地想了一会儿。我想这样也许对梅子要求得太过分了。可我至今也没要求她像我一样辞职啊。我只是要求她能够稍稍地容忍我。我多么需要她的支援。如果她实在做不到,我只能像一个在外地工作的两地分居的丈夫那样,在这长长的铁路线上来回奔波。我可以苦我自己,这没有什么——要害是他们母子太孤寂了……梅子不停地翻动着身子。这样过了许久她又说:“宁伽,也许我刚才的话有点儿过,退一步说吧——你可以比过去更多地回到城里,回家时就让四哥照料园子,这样可以吧?”

“我也这样想过。只是我们的葡萄园还刚刚起步,我不能离开太长。最主要的,我是有点儿怕——你知道,我是咬着牙关才在这里扎下根来。我害怕回到那个城市——它有一万条看不见的触角,一沾上就会缚住我,使我再也不能脱身,分泌出的液汁会把我一点点溶化、分解,使我最后变成街角上的一撮臭泥!我是害怕这个……”

“真能夸张!神经质!可是大家在城里都过得很好,谁都没有怎么样……”

“好吧,就算它一切全都正常,那也要容许我挪挪窝儿——我可以吗?”

梅子喘着粗气,不做声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夜晚激烈地冲撞。我知道我心里的那一切——全部的忧伤以至于愤怒,是无法向她表述的。我盯着黑夜,只想像它一样沉默。这一刻我总算明白了:我们彼此都难以挽留,梅子还会走的。可是她该明白自己的丈夫,哪怕只明白一点点:他的留居之地不是别处,而是他的出生地;这个葡萄园离他饱受苦难的那座茅屋旧址,也只有十几华里啊!

但我担心这一次分别会引起更长久的分离。我直盯盯地看着墨黑的夜。秋虫叫得如此纷乱。我一个人安静地忍受,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