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2/5页)
这个世界上仍然有一些忧虑者,一些耿耿难眠的人,这是真的。这些人散落在世界上的各个角落,他们或沉默或呼号,或生气勃勃或奄奄一息。有的人直到死去都没人知道,有的人就在此时此刻,在今夜,已经耗尽了最后的一滴。我不想轻率地回想和总结自己这四十余年的生存,可我还是在午夜抚过了它的每一寸。我有忍不住的羞愧,为我的软弱和颓丧;我知道未来会有一个鉴别,它最终会这样,对此我不存奢望。在这片远离喧嚣的田园里,在这片难得的宁静之中,对人对己,有多少自忖和质疑都一块儿泛了上来……朋友,不知道未来的一天,你还能否记得起很久以前,那次激动人心的约定?
人是需要践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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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思绪久久停留在很早以前的那段时光,那些动人心弦的日子——当他们约定远行的时候,我和梅子从四处为他们收集粮票,甚至连夜到很远的地方去为他们购买一副鸭绒卧具的情形。那天我们跑了很远也未买到一条睡袋。梅子焦急时甚至画了图,要亲自动手为他们做睡袋。那时我们愿意把自己的一切都贡献给这些远行者……当然即便在当时我们也知道,人生的功课是一回事,探究是一回事,但有些东西并不像某种矿物那样,一定要藏在偏僻的旮旯里。远行的意义有时也在于这种徒劳、艰辛和曲折本身。他们必会历经磨难。只有远离伤感才会变得深沉。苦难会围上他们,让他们绝望——一切荣誉和报偿、一切的虚荣之念,都必须悉数剪除。这个信念必须确立,并且作为一个原则及早定下,以免落下难以追悔的大哀伤。那才叫痛呢。
此时此刻,我究竟踏在了哪一个人生的站点?我仍旧像昨天一样,时而充满警怵地盯视内心,那个浑茫的幽暗的海洋?我将回答自己……当我一个人出神的时候,鼓额就小心地绕开我。她不愿打扰我,走起路来蹑手蹑脚。我看见她离开一段距离之后,就专心地在那儿打量我了。她可能觉得我有点儿费解吧。
斑虎也在这时候安静下来,它再也不奔跑、不撒欢了,可是它不懂得躲开我。它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昂着头颅注视我……当它这样累了时就趴下,可它的眼睛还在望着我,专心地研究我。只有万蕙像平常一样忙忙碌碌,不声不响,只是搬动东西时才不断发出咚咚的声音。
肖明子也许正在园子深处,他在茅屋里待不住。如果他长时间不回来,那么他一定是到园艺场找肖潇去了。
拐子四哥抽着烟斗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你也该想想家了。不过你还是跟我到园子里走走吧……”
我们一块儿往园子里走去……夜晚的露水啪啪地滴下来。海边露水总是很盛。葡萄树上的葡萄已经全部采收完毕。经过了多半个秋天的忙乱,无论是葡萄树还是我们自己,都有些疲乏了。接下来的会是一段少有的寂寥。天气会渐渐变得严肃而凄凉,候鸟开始南飞。当树叶一片片扫向大地,西北风又该呼啸起来。那时候海水将变得乌黑,白色的浪花噗噗打到沙岸上——它会让我进一步面对这片激情荒野、这一代代人追逐流徙的神秘之乡;而我作为一个后来者,这又是一片奋力开拓或悄然隐遁的疆土……这样的夜晚我无论如何还是要更多地想到城里的家。那里因为没有我,也许会使即将到来的冬季更加荒凉。我特别想念小宁——每次回去见到他,他的神情都有点儿让我忧伤。因为我发现他对我真的有点儿疏远了——不是遗忘我,而是把全部热情都埋藏起来。他在成长,因为他懂得了埋藏,即便是对自己的父亲。
四哥在一截躺倒的石桩上坐了,磕着烟斗说:“这里也许拴不住你,别看有这么多葡萄桩子……拴不住你,我想应该再有点儿什么才行。如果是一匹野马,那么最好的拴马桩是什么?我没事了就琢磨这个。你想要什么?咱俩去看场电影?找几本书来?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也许是嫌我听不懂?也许……不错,你长大了,不是小时候了,我弄不懂你了。再不你就经常到园艺场里去吧,我觉得你跟那个人——那个女教师蛮能拉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