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 城(第4/5页)

这深深地震撼了我。我知道这可不是玩笑,也是我从没想到的。我居住的这个房子也是梅子父亲搞来的。我在这座城市里如果失去了他们,可以说没有立锥之地。要知道我是一个人曲曲折折走到这座城市里来的。我踏过了大片的荒原和一座座的山岭走过来,在这里安家立业。我对他们心怀感激,从没有背信弃义,也没有伤害他们。为了梅子,这时候我真的犹豫了。我想抱一抱自己的小宁,想把心里的话向他诉说,可他也被母亲领走了。

深夜,我正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有人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我马上想到了梅子,呼一下坐起来。

我去开门,真的是她。她在门外说不进来了。我打开窗户,她就在那儿抱住了我的头,抚摸着我的头发。我感到了她的泪水。我说:

“你真的要……要那样吗?”

她说:“我想问你。”

“我真的要走。”

梅子没有吭声。

我说:“如果真的因为这个分开,那咱俩可就活得太窝囊了——”

梅子又一次哭出了声音。我替她擦去泪水。我觉得今晚天上的星星就像岳父沉沉的目光。

“我很快就要走了。不过我安排停当了就要把你和孩子接到葡萄园。你听到了吗?”

4

黎明前的一段时间,我又一次给她讲了一家人出城的故事。那正是我们家的故事——这个故事说明,我们一家原来也是城里人,只不过在某一天、因为某种原因,他们弃城而去……那也是一个秋天,是晚秋,树叶被寒风驱赶着,全扫到了墙角旮旯、坑坑洼洼处。海边小城的凌晨显得格外冷,好像马上就要到了严霜铺地的日子。一辆马车驶出了街巷,车轮碾着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离太阳出来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到处灰蒙蒙的。当天刮着北风,这就意味着一路上都要顶风而行了。赶车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头上过早地围上了蓝色围巾,坐在车辕上,不时看看车里。车上装的是几只木箱和一些大大小小的包袱,杂物中间挤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和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她们神色凝重。年轻一些的女人一出城就往北遥望,老太太就拍拍她的肩膀,又把滑下来的紫色毛巾给她围上去。“还要走多远?”“两个钟头,顶多三个……听见海浪声也就差不多了。”老太太像在安慰她。

马车夫不说话。他知道雇这辆车的主儿是谁,知道这是出门逃难的一对母女。刚刚驶出的那个大院是全城最著名最显赫的府邸,以前想进去一次都等于做梦。如今这一家人遭了大难:老爷被人暗杀,剩下的一个男主人也被刚刚进城的一伙人逮捕,府邸被征用了。转眼之间,这对母女成为天底下最可怜的人——她们这会儿要逃到海边的荒原上,去那里找一个草窝安顿下来。

出城前老太太对马车夫说:你就把我们往北——最北边拉吧,等你听到海水声了,再也没路走了,那大约也就是到了。马车夫不太明白,说再远也总该有个地名吧?老太太说暂时还没有名儿,因为那里还不是一个村落,那里只有一户人家,有一个老人在等我们……马车夫在不解和疑惑中摇动着鞭子,一直寻着往北的路径。

大约走了两个多钟头,城郊的村落再也看不见了,前面渐渐出现了一片生满茅草和灌木的沙野,道路也变得越来越窄,路软软的。马车夫担心车轮陷在沙里,好在车负的重量有限。最后的一截路两个女人和车夫都下来走,只让两匹马拉着那几只木箱和包袱。老太太被女儿搀扶着,小心翼翼地绕开沙地上的酸枣棵和灌木丛。

太阳已经偏西了,如果在天黑前仍然找不到那个地方,这一夜就要在荒原上露宿了。马车夫有些不安,问:“你们以前来过吗?”她们只好摇头。他叹了一声:“这还有谱吗?”她们求他再忍一忍,也许一会儿——也许说到就到了。“如果提前有个准备就好了……”他咕咕哝哝,开始埋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