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 约(第4/5页)
我按了自己血红的手印,只能是义无反顾了。所有的人都如释重负,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时我才发现这间小屋里已经充满了呛人的浓烟:十几支长长的烟锅在一刻不停地往外喷吐烟雾。我看见那个叫老经叔的人坐在一个角落里,两手扶膝,一声不吭,一直在看着我。怪不得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觉得身上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我注视着黑影里的老人,不知怎么站起来朝他弯了弯腰。老经叔还是没有吭声,仍像刚才那样两手扶膝,腰板坐得笔直。他原来是坐在一把大圈椅子上。那把椅子大约是老驼家里最体面的一件家具了。圈椅的扶手被磨得油渍渍的,所有的红漆都剥落了。我想这件器具至少使用了一百年。
“喝酒,喝酒。”老驼满面红光地吆喝着。
另一间屋里有人急匆匆地跑进跑出,他们搬弄桌子,收拾碗筷,嚷着:
“好了,好了,快入席。老经叔……”
我很快明白,整个的事情到了欢愉的末尾。但它的主角是谁我却越来越模糊了。是老驼,是我,还是老经叔?人们搀扶着那个老人走向主座,我和老驼分坐在他的两边。菜肴很简单,是地瓜丝蘸了面粉又被油炸过的什么;还有虾和鱼。
这些海产品在城里已经是很好的东西了,在这里却不太被人重视,还比不上白菜和韭菜,比不上萝卜条。大家客客气气祝酒,小心翼翼夹菜,都说:“真是一件好事情。”我喝得很痛快。这些瓜干烈酒在往常我是不敢多沾的,可是这个夜晚,不知怎么,不用别人规劝我就喝得半醉了。老驼和村里人都认为遇到了一个“海量”。他们拍手赞扬我,竖起了拇指。到后来我不想喝了,他们反而劝起酒来。我索性大喝一场,喝得好不痛快!后来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也不知怎样,这场酒宴就结束了。我糊糊涂涂地被一个人扶着,顺着街巷往前走。当我后来发现扶我的是园艺场的朋友时,就说:
“去——那个茅屋!”
他没有阻拦,就扶着我径直向那片残败荒凉的葡萄园走去。
夜里起了风,细细的沙末打在脸上,渗进眼里;我不断揉着眼睛。咳嗽着,说:
“好冷的天儿。”
我踉踉跄跄,吐着嘴里的沙末。四周好像飞舞着一些粉色的花瓣,它们柔软极了。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粉色的花瓣簇拥了我,扑在我脸上、手上。一只软软的小手掌伸过来,伸过来……我捏住了它。多么圆的小指顶啊,还有小指甲。我亲吻着这只小手掌。微弱的月光下我没法看清掌心里的纹路……我说:
“我们走,我们往前走,别停下,我们往前走。”
我觉得迈过了一道门槛,接着坐在了一个土炕上。我抚摸了一下,炕上没有席子。这就是园子当心的那个茅屋了。有什么野物在屋角里蹿了起来,接着从破败的窗子上蹦出去。屋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屋顶和窗户上响着呜呜的风,扑进一股股的沙子。朋友不停地吐着,说:
“吓人!吓人!”
我没有吭声。我一直坐着。
多么好的一个茅屋,我倒觉得这儿才像一个家……后来我呕吐起来,呕吐着还在笑。
今晚的一切简直太妙了,太好了。我把胃里翻腾着的全部东西都呕吐干净,吐得一点儿不剩……我在黑影里实实在在地丈量了我的葡萄园。它的四周都印满了我歪歪斜斜的脚印。夜色里我看见了那棵老葡萄树在向我微笑。
我走到了园角的一口水井边。这是一口坍塌的水井,井里已经没有水了。我明白,要侍弄这片葡萄园,第一件事也许就是要把井里的淤土掏出来,让它重新涌出清水;接下去还要修理我们的茅屋,再找一条精明强干的狗。当然还要有一支枪。这片荒野上什么东西都有,甚至会有狼,有各种狡诈的野兽。从此我要在这里过起日子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