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六章(第2/8页)
年轻人正想甩下他,于是说自己有事得先走。
“哦!我陪您去!”奥梅说。
他一路陪着莱昂,边走边讲老婆、孩子、他们的前途和他的药房,讲这药房以前怎么不景气,讲它如今在他手上达到了何等完美的地步。
到了布洛涅旅馆门前,莱昂猛地甩下他,快步登上楼梯,只见心上人情绪异常不安。
听见药房老板的名字,她大光其火。可是他列举了许多挺说得过去的理由;这不是他的错,难道她还不了解奥梅先生?莫非她会以为他宁愿去陪着他不成?可是她转过身去不理他;他拉住她;随后,他双膝跪下,伸出胳臂搂住她的腰,摆出伤感而惹人爱怜的姿势,一副欲火中烧、乞怜告哀的模样。
她伫立不动;一双火辣辣的大眼睛严厉地注视着他,神情有些怕人。但渐渐的泪水涌了上来,她泪眼朦胧地垂下微红的眼睑,伸出双手,莱昂把这双手贴在自己的嘴唇上,而正在这当口,一个侍者进来通报先生有人求见。
“你还回来吗?”她说。
“回来。”
“什么时候。”
“马上。”
“我这是略施小计,”药房老板一见莱昂就说。“我觉着您上这儿来心里好像挺火的,就想法儿让您好脱身呐。咱们上布里杜的铺子去喝杯加吕斯(3)。”
莱昂赌咒发誓,说非回事务所去不可。药剂师便取笑起卷宗档案来了。
“唷,您就把居雅斯和巴托尔(4)丢开一会儿行不行!有谁拦着您啦?做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咱们这就去布里杜的铺子。您会看见他那条狗的。有趣极了!”
见书记员还是不肯走:
“那我也去事务所。我一边看报一边等您,或者拿本法典翻翻也成。”
爱玛的愤怒,奥梅先生的絮叨,也许还有餐后的饱胀,都把莱昂弄得晕晕乎乎的拿不定主意,兀自着了魔似的听着药房老板反反复复说:“咱们去布里杜的铺子!才几步路,就在马尔帕吕街。”
于是,出于懦弱,出于愚蠢,出于那种驱使我们做出违心之举的难以言明的情绪,他听凭奥梅把自己带到了布里杜的铺子;只见布里杜正在他的小院子里督工,三个伙计气喘吁吁地转动一部机械装置的大轮子,在制作苏打水。奥梅上去教他们该怎么干;他拥抱了布里杜;他和莱昂坐下喝加吕斯。莱昂一再表示想走;可是那位总是拽住他的胳膊对他说:“就一会儿!我马上走。我们一块儿上《鲁昂灯塔报》去瞅瞅那几位先生。我要把您介绍给托马森。”
可他还是脱出身来,一口气奔到了旅馆。爱玛已经不在了。
她怒气冲冲的刚走不久。她现在恨他。这种食言爽约,在她看来是一种侮辱,她还找出其他种种理由来让自己冷淡他:他没有半点大丈夫的气概,懦弱,平庸,比女人还优柔寡断,而且吝啬,胆小。
过后,她渐渐平静下来,觉得自己未免把他想得太不堪了。然而,对我们所爱的人的贬抑,总免不了会使彼此的关系有些疏远。偶像是碰不得的:那层包金会沾在手上。
于是,他俩常谈些跟他们的爱情不相干的事情;而在爱玛送给他的信里,写的尽是花呀,诗呀,月亮呀,星星呀,变得脆弱的爱情,指望能靠外界的力量来给它注入新的活力,那些话题就体现了这种天真的企盼。她不住地对自己许诺,下次幽会一定要去爱个死去活来;过后却不得不承认全无新奇之感可言。这种失望很快又被新的希望所取代,她更狂热、更急切地要和他重续旧情。她三下两下脱去衣服,松开胸衣细束带,任凭它刺溜一下滑到腰际,犹如一条游动的水蛇。她赤足踮起脚尖再去看一遍门有没有关好,然后倏地一抖,全身的衣服就都抖落下来了;——她脸色苍白,一声不响,神情严肃,蓦地倒进他的怀里,浑身颤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