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三章(第2/5页)

“这个词儿是处处管用的,”他暗自想道。

喔!要是您是个平日里常见的那种轻浮女子,我出于自私的目的,当然不妨去尝试一种对您无伤大雅的体验,可是您这种可爱的激情,在使您变得格外动人的同时,又成了您痛苦的渊源,它让您(一个令人崇拜的女人)无法理解,我们对未来的设想其实都是虚假的。我也一样,起初什么也没多想,就像躺在毒番石榴(2)下那样,躺在这理想中幸福的荫影里,全然不知后果会怎样。

“她也许会以为我退缩是舍不得花钱……噢!管它呢!反正这事总得有个了结!”

这世界是残酷的,爱玛。我们不管到哪儿,都是无法从中逃脱的。您会遇到无礼的盘问,会遭到诽谤,您得看人白眼,说不定还得受人凌辱。看您受人凌辱!哦!……我但愿能让您坐上女王宝座!我要把对您的思念,当作我的护身符!因为我要为自己对您的伤害,自我流放作为惩罚。我走了。去哪儿?我也不知道,我疯了!别了!愿您永远是宽容的!这个毁了您的不幸的人,愿您仍能记着他。把我的名字教给您的孩子,让她为我祈祷吧。

两支蜡烛的火苗晃晃悠悠地抖动起来。罗多尔夫起身关上窗,重新坐下。

“我看这就差不多了。噢!还得加上一点,省得她再来跟我纠缠不清。”

当您看到这封愁肠百结的信时,我已经在很远的地方了;因为我只想走得愈远愈好,为的是摆脱重见您一面的诱惑。请别过于伤感!我还会回来的;说不定到那一天,我俩还会再聚在一起,心如止水地谈到昔日的爱情。别了!

后面还有一个“别了”,是分开写成“别——了”的,他认为这样显得更有韵味。

“现在,落款怎么写呢?”他心想。“您忠诚的……不好。您的朋友?……对,就这样。”

您的朋友

他把整封信看了一遍,觉得挺好。

“可怜的好女人!”他怜惜地想道。“她会以为我的心比石头还硬了;得在上面洒几滴眼泪;可我,我哭不出来;这不是我的错。”说着,罗多尔夫拿杯子盛了水,手指伸进去蘸了蘸,高高地滴下一滴,墨水洇成一个淡淡的斑痕;随后,他找印章封口,不想找到的正是那颗心心相印。

“用在这场合好像有点那个……哎!嗨!管它呢!”

封好火漆以后,他抽了三筒烟斗,去睡觉了。

第二天起床(已是两点左右,头天晚上睡得挺晚),罗多尔夫着人摘了一篮杏子。他把信放在篮底,用葡萄叶遮住,吩咐那个平日犁地的雇工吉拉尔,小心在意地给包法利夫人送去。这是他和她约定的通信办法,平时随季节不同,或是送水果,或是送野味。

“她要是问起我,”他说,“你就回答说,我已经出门去了。一定要把篮子送给她本人,交到她手上……去吧,当心点儿!”

吉拉尔穿上新罩衫,掏出手帕盖住杏子,四面扎牢,蹬着那双打铁掌的木底套靴,迈着沉重的大步,不动声色地往永镇而去。

他到的时候,包法利夫人正和费莉茜黛在厨房桌子上整理一包衣物。

“给,”那雇工说,“我们老爷让送给您的。”

她心头一阵发怵,一边在衣袋里找硬币,一边神情惊慌地打量这个农夫,而他也大惑不解地瞪眼瞧着她,不明白这么件礼物为什么会让一个人这般激动。他总算走了。费莉茜黛还在厨房里。她按捺不住,跑进客厅,只做得要把杏子放在那儿似的,翻转篮筐,扯掉叶子,找到那封信,拆了开来,顿时就像身后烧起一蓬大火,势头凶猛地在逼过来,她惊骇万分,直往卧室逃去。

夏尔在家,她瞥见了他;他对她说话,她什么也没听见,管自疾步上楼,呼吸急促,神色仓皇,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手里始终捏着的那张可怕的信纸,在指间犹如铁皮似的喀喀直响。奔到三楼,她停在顶楼房门跟前,房门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