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章(第4/4页)

再见了,我亲爱的孩子们。吻你,我的女儿,也吻您,我的女婿,还吻小外孙女,两边脸都吻。

祝你们万事如意。

你们亲爱的爸爸

泰奥多尔·鲁奥

她手里拿着这张糙纸,冥想了几分钟。信上拼写错误比比皆是,可爱玛感受得到那份拳拳的爱心,从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犹如母鸡在棘篱后面探出身来咕咕地叫。信纸用炉灰吸过墨水,因为还有些灰色粉末从纸上滑到她的裙上,她眼前似乎浮现出父亲朝炉膛弯下身去拿火钳的情景。当年待在他身边,坐在壁炉跟前的矮凳上,炉膛里芦苇劈劈啪啪烧得正旺,她拿根细棍搁进去看它烧,这些都是那么遥远的事了!……她回想起那些红霞满天的夏日傍晚。小马驹一见旁边有人走过,就欢快地嘶鸣,奔到东,奔到西……她的窗前有个蜂箱,蜜蜂在阳光中嗡嗡飞舞,有时猛不丁撞到玻璃窗上,像颗金色的弹子似的弹回去。那时候多么幸福!多么自由!那是满怀希望、沉湎在幻想中的年月!这样的年月一去不复返了!一次次的心灵遭际,一次次的境遇变迁,从少女到少妇,从少妇到情妇,那些美好的时光已经让她糜费殆尽了;——她沿着生命的历程一路失去它们,就如一个旅客把钱财撒在沿途的一家家客栈里。

可又究竟是谁使她变得如此不幸的呢?究竟是什么非同寻常的灾难把她卷了进去呢?她抬起头,环顾四周,好像要找出自己受苦受难的根源。

四月绚丽的阳光,照得搁架上的瓷器熠熠生辉;壁炉里火烧得正旺;她穿着拖鞋,感觉得到脚下的地毯软软的;屋里光线明亮,暖洋洋的,她听见了女儿的欢笑声。

原来屋外在翻晒干草,那小女孩这会儿正在草皮上打滚。她高高地趴在一个草垛上面。女仆拽住她的裙子。莱蒂布德瓦在边上耙草;一见他走近,她就两手乱划,俯下身去。

“把她带进来!”爱玛说着,迎上去抱住小女孩吻着。“我有多爱你呵,小乖乖!我有多爱你呵!”

她看到孩子的耳垂上有些脏,赶紧拉铃吩咐端来热水,亲自给她擦洗,给她换内衣、袜子和鞋子,还一遍又一遍地问女仆孩子身体怎么样,就像她是刚出远门回来似的,最后,她一边又是吻她,又是抹眼泪,一边把孩子交还女仆,那女仆看到如此宣泄亲情的场面,不由得惊呆了。

罗多尔夫当晚发觉她比往常严肃。

“没事儿,”他心想,“这是在使性子。”

接下去,他一连三次没去幽会。等到他去的时候,她显得很冷淡,神色间几乎有种鄙夷的意味。

“嗨!你这是在浪费时间,我的宝贝……”

说着,他摆出一副神情,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又是苦着脸唉声叹气,又是掏手帕抹眼泪的模样。

就在这时候,爱玛感到悔恨了!

她扪心自问,凭什么要恨夏尔呢,她甚至在想,当初假如能爱他的话,情况是不是会好些。可是他并没有给她什么机会来把感情移回到他身上,所以她空有一腔牺牲之情,却处于颇为尴尬的境地,这时多亏药剂师无意间给她提供了一个机会。

【注释】

(1)指法国古两。一古两合十六分之一利弗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