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第5/7页)
“我又来了!”莱昂说。
“我知道您准会来!”
她咬住嘴唇,浑身的血都在往上涌,从发根到颈脖都变红了。她依然站着,肩膀靠在护壁板上。
“先生不在家吗?”他开口说道。
“他不在。”
她又重复了一遍:
“他不在。”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他俩彼此对望着;两人的思绪,融合在相同的焦虑中,犹如两个急剧起伏着的胸膛,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我挺想抱抱贝尔特,”莱昂说。
爱玛走下几级楼梯,去唤费莉茜黛。
他很快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依恋的目光掠过墙壁、搁架、壁炉,就像要把它们都看透,都带走似的。
但她回屋来了,女仆领着贝尔特,孩子低着头,晃着一个用线系住的风车玩具。
莱昂在她的颈项上连吻了好几下。
“再见,小乖乖!再见,小宝贝,再见!”说着他把她交还给她母亲。
“把她带走吧,”爱玛说。
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包法利夫人转过身子,把脸贴在窗玻璃上;莱昂手里捏着那顶鸭舌帽,轻轻地在自己的大腿上拍着。
“天要下雨了,”爱玛说。
“我有件斗篷,”他答道。
“噢!”
爱玛转过身来,下颏低垂,额头往前。阳光从额上掠过,犹如从大理石上滑过,直照到弯弯的眉毛,没人知道她在向远方望些什么,也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好了,再见啦!”他叹着气说。
她蓦地抬起头来:
“哦,再见啦——您走吧!”
他俩彼此走近:他伸出手去,她犹豫了一下。
“噢,是照英国式呀,”她勉强笑道,伸手让他握住。
莱昂握着这只手,觉得她的整个人、整个生命仿佛都汇聚到了这汗津津的手掌心里。
他慢慢松开手;他俩又四目相望了一会儿,随后他走了。
走到下面菜市场,他停住脚步,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想最后看一眼这座白屋子和它的四扇绿色百叶窗。他依稀觉得屋里窗后有个人影;可就在这时,窗帘悄悄地从钩子上滑落下来,仿佛根本没人碰过它似的,长长的斜褶缓缓移动,倏地一下张开,就此静静地直垂在那儿,宛如一堵新粉刷的墙。莱昂撒腿跑起来。
他远远瞧见东家的那辆双轮马车停在大路上,边上有个穿粗麻布衣服的汉子牵着缰绳。奥梅和吉约曼先生在闲聊。他们在等他。
“来拥抱我吧,”药房老板眼膛里噙着泪水说道。“这是您的外套,我的好朋友,当心着凉!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多保重身体!”
“来吧,莱昂,上车!”公证人说。
奥梅俯身在挡泥板上,声音哽噎地说出这几个令人黯然神伤的字眼:“一路顺风!”
“晚安,”吉约曼先生回答说。“赶车上路!”
他们走远了,奥梅才转身回去。
包法利夫人推开朝着花园的窗子,望着天上的云层。
乌云在西边鲁昂的方向聚拢,黑压压的急遽翻滚而来,一道道阳光从云层后面射将出来,宛似高悬空中的壶饰里的金箭,而没被云层遮蔽的那半爿天空,则像瓷器那般白晃晃的。一阵狂风吹弯了杨树,骤然间下起雨来;雨点打得绿叶噼啪作响。随即又出太阳了,母鸡咯咯直叫;麻雀在湿漉漉的树丛里抖动着翅膀,沙土上的积水往外流淌,载走朵朵淡黄色的合金欢花。
“哎!他大概已经走得好远了!”她这么想道。
奥梅先生照老规矩,在六点半钟,赶上他们吃晚饭的时候来串门。
“得!”他一边坐下一边说,“这就算是把咱们的小伙子给送走了?”
“可不是!”医生回答说。
随即他转过脸去问道:
“府上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