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章(第5/6页)

“但愿能去,”他答。

难道就没有别的话好说了?可他俩分明在用眼睛说着更要紧的话;就在竭力找些琐事作话题的同时,他俩都感觉到有一种甜蜜的忧郁在沁入心田;它犹如心灵的倾诉,深沉而持续,在它面前任何话语都显得是多余的。他俩对这一新鲜而美妙的体验感到惊讶,但并不想向对方诉说这种感受,也不想去探究它的由来。未来的幸福,宛似热带的河岸,朝着广阔的前方传送充满乡土气息的湿热,拂去一阵香气馥郁的和风,让人如痴如梦地陶醉于其中,根本顾不上为望不见远处的地平线而担心。

有一处路面给牲口踩得陷了下去;水洼里稀稀落落撂着几块长了绿苔的石头,必得踩着石块才能过去。她走两步,就要稍停一停,瞧瞧下面该朝哪儿踩,——这时候,她一边张开手臂,随着脚下的石块摇摇晃晃,身子往前倾斜,眼神游移不定,一边高声笑着,生怕掉进水洼里去。

至了自家花园跟前,包法利夫人推开小栅栏门,快步跑上台阶,进屋不见了。

莱昂回到事务所。头儿不在;他瞟了一眼卷宗,然后削了一支羽毛笔,临了还是拿起帽子出门而去。

他来到阿盖依山坡的顶上,在那片通往森林的牧场上,手捂着脸躺在松树下,从指缝里向天空望去。

“真烦人!”他自语道,“真烦人哟!”

他觉得自己挺可怜的,生活在这么个小镇上,有奥梅这么个朋友,又有吉约曼先生这么个东家。这位吉约曼先生架金丝边眼镜,留红髯须,戴白领带,满脑子想的尽是事务所的业务,对那些细腻的情感问题可谓一窍不通,可他装出的那副不苟言笑的英国派头,当初可确实让书记员倾倒过。至于药剂师的老婆,她堪称诺曼底的贤妻良母,温顺得像绵羊,疼爱孩子,孝敬公婆,与亲戚乡邻和睦友爱,人家遭遇不幸她会伤心落泪,丈夫的事却从不多加过问,而且讨厌穿紧身胸褡;——可是她一举一动都是那么慢腾腾的,说的话叫人听了就觉得腻味,相貌既平庸,见识又浅陋,所以虽说她三十,他二十,两人的卧室门对着门,他又见天都要和她说话,可是他压根儿就没想过,她居然也会是人家的妻子,居然除了裙子还有别的东西也能表示她的性别。

此外还有谁呢?比内,几个商人,两三个酒店老板,本堂神甫,最后还有镇长迪瓦施先生和他那两个儿子,这些有钱人,粗鲁,愚钝,亲自下地干活,在家大吃大喝,还虔诚得要命,这个社交圈子叫人根本无法忍受。

但是,在这些嘴脸组成的总体背景上,孤零零的显现出了爱玛的形象,然而却又离得更远;因为他感到她与他之间仿佛有好些看不很分明的鸿沟。

起初,他好几回去她家里都是由药房老板陪着的。夏尔看见他去似乎并不特别感到奇怪;可莱昂仍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一方面惟恐自己举止不得体,一方面一心想跟她关系亲密些,却又觉着几乎没有指望。

【注释】

(1)这是法兰西共和历纪年,相当于公元1803年3月10日。

(2)原是西班牙公主,567年与纳斯特里亚国王希尔佩里克结婚,成为法兰克王国所属的这个小王国的王后。其姐为奥斯特拉西亚王后,在加尔斯温特被希尔佩里克的情妇暗杀后,奥斯特拉西亚和纳斯特里亚这两个小王国间进行了长达四十年之久的战争。

(3)中世纪传说故事中爱尔兰王之女,康沃尔王马克之妻,特利斯当的情人。根据这一故事演绎而成的《特利斯当与伊瑟》,是欧洲骑士文学中一部家喻户晓的作品。

(4)西方历书上通常都印有圣徒的名字。

(5)玛德莱娜是个圣经人物(一译抹大拉,亦称抹大拉的马利亚)。她“是个罪人”,曾用眼泪洗耶稣的脚,用自己的头发擦干,再抹上香膏(《新约·路加福音》第7章),也是耶稣复活的见证(《新约·约翰福音》第20章)。包括提香在内的许多画家都曾以她的故事为题材进行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