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章(第2/4页)
夏尔上二楼去看病人。只见他在床上,汗淋淋地躺在被子里,那顶睡帽给甩得远远的。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子,白皮肤,蓝眼睛,已经有些谢顶,还戴着一对耳环。床边椅子上放着一个长颈凸肚玻璃瓶,里面盛着烧酒,他不时要灌一口给自己壮壮胆;可是,一见到医生,他那股亢奋的劲儿就全垮了,刚才他骂骂咧咧地喊了十二个钟头,这会儿却哼哼唧唧地呻吟起来。
伤势很简单,没有任何并发症。夏尔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于是,他回想起当年老师在病床前的音容谈吐,说了一大堆宽慰病人的话,外科医生说这种宽心话,就像给手术刀抹上一层油。为了做夹板,仆人到车棚找来一捆板条。夏尔从中挑了一根,截成几段用碎玻璃片刮光,女佣把被单撕成条当绑带,而爱玛小姐着手缝一个小靠垫。就为刚才她找针线匣慢了些,她父亲又不耐烦了;她没搭理他;但是,缝着缝着,她的手指让针给扎了一下,于是她就把手指放进嘴里去吮。
夏尔惊讶地注意到,她的指甲白得透亮,十指尖尖,比迪厄普象牙还明净,修剪成杏仁的长圆形。不过她的手长得并不美,或许也不够白皙,指节那儿瘦削了点儿;整个手也太长,轮廓线有欠柔韧。她身上的美,是在那双眼睛:虽说眼眸是褐色的,但由于睫毛的缘故,看上去乌黑发亮,目光毫不羞涩地正对着你,透出一种率真和果决。
伤口包敷好了,鲁奥先生执意邀请医生吃点东西再走。
夏尔下楼来到底层的厅堂。一张小桌上放好了两副刀叉和银制的杯子,紧挨桌子就是一张有华盖式帐顶的大床,布幔上印着人物,画的是些土耳其人。从面朝窗户的立柜里传来鸢尾香粉和带潮气的床单的味道。墙角的地上,竖放着几袋麦子。走上三级石阶就是比邻的谷仓,这几袋麦子是谷仓放不下才搁在这儿的。房间的墙壁起了硝,绿色的涂料在剥落下来,作为房间的装饰,墙壁中央的钉子上挂着一幅密涅瓦(4)的炭笔画头像,画框是镀金的,画幅下方用哥特体写着一行字:“给我亲爱的爸爸”。
两人先谈了几句病人的情况,随后谈到天气,谈到严寒,谈到夜里在田野上出没的狼群。鲁奥小姐在乡间并不快活,现在尤其如此,因为庄园里的事几乎都得由她一个人来操心。房间里挺凉,她边吃边哆嗦,这一来就微微张开了肉鼓鼓的嘴唇,平时她不说话的当口,总习惯于轻轻咬住自己的嘴唇。
她的颈脖露出在白色翻领上面。中间分开、紧贴两鬓的黑发,梳得非常光洁,看上去齐齐整整的分成两半,正中一条细细的头路,顺着脑颅徐徐向上;两边的头发几乎盖没了耳朵根,拢到后脑勺绾成一个大发髻之前,呈波浪形地弯向太阳穴,这种发式乡村医生可是平生第一次看到。她的脸颊红嫣嫣的。上衣的两颗纽扣中间,像男人那样挂着一副玳瑁色单片眼镜。
夏尔上楼向鲁奥老爹告辞,行前又回到厅堂,只见她站在窗前,额头贴着窗玻璃,望着被风刮倒的芸豆架。她转过身来。
“您找什么东西吗?”她问。
“对不起,找我的马鞭,”他答道。
说着他就在床上、门背后、椅子底下找了起来;马鞭掉地上了,在麦袋和墙壁中间。爱玛小姐瞧见了它;她朝麦袋俯下身去。夏尔出于殷勤,赶忙抢步上前,而就在两人同时伸出手去的当口,他觉着自己的前胸碰到了俯在下面的姑娘的后背。她满脸通红直起身来,把牛筋鞭子递给他时,侧脸望了他一眼。
他原先说好三天以后再来贝尔托,结果第二天就来了,随后就每周两次,一次不落下,为数不少的突然造访,仿佛都是无意间想起才来的,还没算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