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4/9页)

阿萍讪讪地出来开门,她都看见听见。每个人都知道了,现在连我自己也知道了。

她去开门,进来的是子群。

涓生见到子群像是见到救星地迎上去,“好了,你来劝劝你姐姐。”他取过外套,“我还要赶到医务所去。”他竟走了

子群并没有开口,她穿着四寸高的玫瑰红猄皮高跟鞋,一下一下地踱步,发出“格格”的声音。身上一套黑色羊毛套装,把她身型衬得凹是凹,凸是凸、脸上化妆鲜明,看样子是涓生把她约来的。

我泪眼昏花,脑子却慢慢清醒过来。

阿萍递了热毛巾给我。我擦一把脸,她又递脸霜给我,一接着是一杯热茶。

阿萍以前并不见得有这么周到,她大概也知道我住在这里的日子不长了。

子群坐下,叹口气。

我沙哑着嗓子,说:“你有什么话要讲?”

“男人变了心,说穿了一文不值,让他去吧。”子群说,“你哭他也不要听。他陡然厌憎你,,以后的日子还长,为将来打算是正经。”

唐晶也是这么说。

“愿睹服输,气数已尽,收拾包袱走吧。”子群没说几句正经活,十三点兮兮的又来了,“反正这些年来,你吃也吃过,喝也喝过,咱们天天七点半起床去受老板的气,你睡到日上三竿,也捞够本了,现在史涓生便宜旁的女人,也很应该。”

“你说什么?我是他的妻子!”

“谁说不是?”子群说。

子群笑:“就因你是涓生合法的妻,所以他才给你五十万,还有五千块一个月的赡养费,你看你多划得来,我们这些时代女性,白陪人耗,陪人玩,一个子儿也没有。走的时候还得笑,不准哭。”

子群虽然说得荒谬,但话中也有真理存在。

我颤声说:“我这些年来为他养儿育女……”

“肯为史医生养儿育女的女人要多少有多少。”子群说,“老姐,现在这一套不灵光。什么一夜夫妻百夜恩,别再替自己不值了,你再跟史涓生纠缠下去,他还有更难看的脸色要使出来呢。”

我呆木着。

“如果这些年来你从来没认识过史涓生,日子也是要过的,你看我,我也不就好好的活着?你当这十三年是一场春梦,反正也做过医生太太,风光过,不也就算了,谁能保证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呢,看开点。”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照子群这么说,我岂非还得向涓生叩谢,多谢他十三年来养育之恩?

但我们是夫妻,我握紧了拳头,我们是……

“你还很漂亮,老姐,以后不愁出路——”

“别说了,”我低声恳求,“别说了。”

“你总得面对现实,我不说这些话给你听,还有谁肯告诉你吗?当然每个人都陪你骂史涓生没良心,然后恭祝你们有破镜重圆的一日,你要听这些话吗?”

唐晶也这么说。她俩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你就当他死了,也就罢了。”干群又叹一口气。

我不响。

“老姐,你也太没办法了,一个男人也抓不住。”

我看住她。

子群知道我心中想什么。

子群解嘲地说:“我不同,我一辈子也没遇到过一个好男人,没有人值得我抓紧,但你一切任史涓生编排。”

我疲倦地问:“妈妈呢,妈妈知道没有?”

“这上下怕也知道了。”

“她怎么想?”

“她又帮不了你,你管她怎么想?”

我愕然瞪住子群。

子群一脸的不耐烦,“这些年来我也受够了妈的势利眼,一大一小两个女儿,一般是她养的,她却褒你贬我,巴不得把我逐出家门,嫌我污辱门楣,好了,现在你也倒下来了,看她怎么办。”

子群声中有太多的幸灾乐祸。

我的胸口像是中了一记闷拳。

“妈妈……不是这样的人。”我分辨,“你误会她了,你也误会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