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5/6页)

“哎,”上尉嘘声说道,“到你们了。”这时,距第二批渡河估计已过半小时。传来竹筏刮蹭河岸的声音,中棕色中尉又回到我们这边。邦和我站起身。桑尼和酒仙少校也站起身,准备一同渡河。我至今记得当时河水喧腾,而我则抱着沉甸甸的武器,膝盖酸疼。我至今记得当时在心中抱怨不公:桑尼与酒仙少校的鬼魂要缠我一辈子,可母亲,自过世后,无论我多少次呼唤她,再没来看我。我至今记得我们几个当时的模样,站在岸边,裹着伪装披风,脸涂得漆黑,攥着用提炼出来的矿物质制作的武器,哪看似人类。我至今记得上尉一边递给我桨一边说“你来划”,就在这时,我耳边乍地抽鞭子似脆响,他的头瞬间爆裂,脑浆溢出。一小点湿软物溅到我脸颊上,河两岸遽然雷般炸响。对岸远处,枪口的火光如波纹般泛开。手雷的爆炸声撕裂了空气。中棕色中尉刚从竹筏往岸边跨出一步,一枚枪榴弹带着哨声从我身边飞过,击中竹筏。竹筏被炸烂,燃烧起来,火星四溅。中尉被炸飞,落在拍打着河岸的浅水里。他躺在水里,没全断气,发出一声声惨叫。

“趴下,蠢货!”邦一把将我拉倒在地。骨瘦如柴的前铁路运输官已开始还击,端着轻机枪射向树林。他的枪声锤子般敲打着我的耳膜。我感觉得出各种枪炮火力的密度和飞过头顶的子弹的速度。我趴在地上,脸压入土中,心脏如气球,充满其中的只有恐惧。我和邦当时在岸上往下的斜坡上,在树林中复仇阴魂的瞄准线下方,因而躲过伏击的子弹。“开枪,妈的!”邦吼着。林子里数十只疯狂的、杀气腾腾的萤火虫不停闪灭,它们可是枪管喷出的火光。我要开枪还击,须抬头瞄准,但枪声很响,我甚至能感到子弹打进地里。“开枪,妈的!”我端起枪,瞄向树林,一扣扳机,枪托在后坐力作用下,重重撞向肩膀。我的枪管喷出火光,黑夜里出奇的亮,要置我们于死地的对手一看瞬间便知道我的确切位置。顾不了太多,我只能不断扣动扳机。肩膀在枪托的不断撞击下剧疼。就在换弹匣的空当,我感觉,这边与对手的交火声和对岸互不知底细的双方的交火声,合在一块,震疼了我的耳朵。我害怕邦随时一跃而起,令我跟他迎着对手的枪弹冲杀过去。我清楚,自己无法做到这步。我怕死。我贪生。我太想活久一些,多抽一支烟,多喝一杯酒,多享受几秒钟性爱。如此过后,我或许可以去死。不过,十有八九,我更想活下去。

突然,对方停止射击,只有邦和我还在冲着黑暗的树林不停开枪。这时我才注意到,骨瘦如柴的前铁路运输军官没再与我们一道还击。打光了子弹,我朝他那边望去,借着月光,见他耷拉着头,枪无声地横在面前。邦还在不断开枪。他打完最后一颗子弹,不得不停止射击。河对岸,双方早已停止交火。几个男人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大呼小叫。我们这边,有人从黑黢黢的树林深处用我们的语言喊话:“投降吧!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喊话的男人一口越南北部口音。

河岸静寂,只有河水沉吟嘶语。没了哭爹喊娘的惨叫,中棕色中尉也死了。我转向邦,他望着我。月光里,我看得清他的眼白。他的眼白,因为泪水,闪着亮光。“要不是为了你,你这个蠢货杂种,”邦说道,“我愿战死在这里。”他哭了。自我认识他以来,这还是我第三次见他哭。妻儿的死如天塌地陷,他悲愤交加,哭了;与拉娜说起往事时,他愧疚痛苦,哭了;这次,因为战败,他哭了,但很平静。我们这次行动终了,邦还活着,因此,我的谋划,说不上聪明甚至还疏忽大意,但不管怎样,达到了目的。我成功救了邦。不过,后来,事实表明,我只是帮他免于一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