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第5/7页)
“听到了吗?”他朝音箱方向点点头,问道。我俩各自双手捧着酒杯,将它搁在大腿上。“柬埔寨人不断袭击与我们交界的城镇,等他们闹够了,我们干脆打了过去,整个拿下了他们。你可能会想,我们仗已打得够多了,没人想再打仗了吧。”其实,我想的是,与红色高棉在边境上的冲突,对于将军,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它可以分散人们的注意力,让他们关注别处,而不是盯着越南与老挝交界的方向。“打赢了柬埔寨,也带来了问题,”我说道,“这就是,大家情绪给调动起来了,想着再战。”他点点头,呷了一口波旁威士忌。“打败的好处就是,败方不想再打了,至少一段时间内不想再打。当然,这不适用于你的将军。”我正要表示反对,他抬起手,说道,“请原谅。我又开始谈论政治。我发誓,今晚不再谈政治,兄弟。要知道,让一个认为一切都是政治的人不谈政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就连波旁威士忌也是政治?”我问道。他笑道。“好吧,就按你的意思,波旁威士忌或许与政治无关。除了谈政治,我不知道谈什么。这是我的兴趣,也是我的弱点。大多数人受不了我这点,但索菲亚能忍受。我跟她很谈得来。这就是爱。”
“这么说,你爱上了她?”
“你没爱上过她,对吧?她说过,你没有。”
“如果她这么说,那么,我想也是吧。”
“我理解。即便你没爱过她,失去她也不好受。人性如此。你想夺回她,不想失去她,是因为她和我在一起。可是,你能否从我的角度看问题?我和她之间没有任何算计。在那次婚礼上,我和她有了交流,之后我俩欲罢不能。爱就是能够和某个人轻轻松松、不遮遮掩掩地交流,同时,两个人在一起哪怕一句话不说也感觉舒服。至少这是我想到的唯一可以表述爱的方式。我之前没恋过爱,爱上她后,很奇怪,总想找个恰当比方来表达我的感觉。比如,我是风车,她是风。听起来很好笑,对吧?”
“不,一点不好笑。”我低声道。我知道,我俩打开了一个比政治还说不清道不明的话题。我低头看着捧在手里差不多空了的酒杯,透过杯底波旁威士忌酒面,看见了手掌上的红色伤疤。“她没错。”他说道,“在婚礼上,是我给她留的电话号码,是我要了她的电话号码。我跟她说,要是我写一篇日本人如何看越南人的文章,会多有意思。‘日裔美国人,’她当时纠正我,‘不是日本人;是越裔美国人,不是越南人。’‘你必须说自己是美国人,’她说,‘美国不会主动接纳你。如果你不主动说自己是美国人,如果你心里不想着自己是美国人,美国会抛弃你,会把你扔到集中营一样的地方,扔到印第安人保留地一样的地方或扔到农场一样的地方。再说,如果你不把美国当家,你能去哪?’我们哪都可去,我说。‘你这么想,是因为你不在这里出生,’她说,‘可我出生在这里,所以,没别的地方可去。我要是有了孩子,他们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他们是这里的公民。这是他们的国家。’就在那刻,听了她的话,我心底涌起一股以前从没有过的冲动,想和她生个孩子。我以前可从没想过结婚!从没想过做父亲!”
“可以再要一杯吗?”
“当然可以!”他往我杯里添上酒。“你这个没脑的杂种,”我脑袋里响起邦的声音,“事情给你越弄越糟。把事情办了。”“啊,”桑尼继续道,“我也清楚,要孩子、做父亲,可能性不大,更多是梦想。索菲亚过了生育年龄。不过,可以领养孩子。现在,我不能光想着自己,该为别人着想了。以前,我只想改变世界。我现在仍然想。问题是,我过去怎么从没想过改变自己呢,这真是好笑。革命就是开始于自我改变!只有这样,革命才能继续下去,因为,我们会不断内省,不断审视别人可能怎么看自己。我遇到了索菲亚,情形就是这样,我懂得从她看我的角度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