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第4/9页)
“他”,无须指名道姓,当然是大导演啰。我装出既深明大义又不无伤感的样子,先只是点点头,过了一会才说道:“理解。”实际上,只要提他名字,我气不打一处来。“这可是马尼拉首屈一指的医院。”穿西服男子说道。说话时,他冲我笑,他的笑如一柱探照灯光。“我们都想让你得到尽可能最好的治疗。现在好些了吗?”“实话实说,”我开始不说实话,诳他,“我感觉非常糟糕。”“真是可怜。”他说道,“自我介绍一下。”他掏出一张出奇干净的白色名片。名片的边像刀片,看似随时可以伤人,我不由得有些肉跳。“我是电影公司代表。此次来是告诉您,住院所有费用由我们支付。”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记得?”瓦奥莱特问。
“只记得是爆炸。一连串爆炸。”
“是一次意外。我这有份报告。”代表说着话,拎起一只暗红色文件箱。箱拎得不高不低,刚好让我看见上面亮亮的金色搭扣。真是高效!我浏览了一遍报告。内容详细,能这么快拿出这样一份报告,这点更让我叹服。要在越南,不给笔“润手费”,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没死,也算是福气吧?”
“福气极了。”他说道,“我这箱里装着您的生活,您的好日子,一句话,一张给您的支票,五千美元呐。医院出具的报告我看了,根据报告,您的伤情是吸入烟尘,一些部位擦伤刮伤,一些轻微烧伤,头部撞伤,脑震荡,没任何骨折骨裂,没任何永久性损伤。伤情并不严重,但公司仍愿满足您所有要求。”代表打开文件箱,拿出一沓装订好的用白纸打印的文件与一张窄长绿色纸片,支票。“当然,需要您签收这张收据、这份电影公司今后不再担责的文件。”
我现在的惨状才值五千美元?应该说,五千美元的确是笔不小数目,我还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钱。他们摸准了我的心理。我确实兴奋得有些云里雾里,不过还没傻到一次就被摆平。“感谢你们如此慷慨的补偿。”我说道,“你们能从我的角度考虑问题,能这么关心我,不愧为君子。不过,你们也许知道,或者也许不知道,我的家族很大,我是家族顶梁柱。我要是只考虑自己,五千美元相当可观。可一个亚洲人——”说到这,我收住口,露出深忧远虑的眼神。这招比继续说更管用,可以留出时间让他们想象我头顶上一棵如榕树般的家族大树,大树遮天蔽日地罩着我,上面的几代人的重量狠压在我头上。“——一个亚洲人不能光想到自己。”
“这我听说过。”代表说道,“家庭重于一切。我们意大利人也是这样。”
“没错,你们意大利人就是如此!一个亚洲人得考虑母亲、父亲,得考虑兄弟姐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得考虑堂兄堂姐堂弟堂妹,得考虑乡里乡亲。而且,我走运的消息一旦传开,我得考虑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不知多少人会向我伸手要钱,我得给呀,这个五十美元,那个一百美元。四面八方,不知多少手拽着我,要这要那,谁我都不能拒绝。我这么说,你就知道我的处境了。唉,你们这钱我宁可一个子儿不拿,倒更省心。当然,还有一个解决办法,这就是,你们给足钱,既照顾了我,也照顾了所有我得照顾的人。”
代表等着我往下讲,我则等着他接过话。最终,他做出退让,说话了。“我不知道亚洲家庭这么复杂,我也不知道,要履行家族责任,多大一笔钱才算合适。你说的家族责任,我理解,是你们文化中重要部分。我非常尊重这种文化。”
我等着他往下讲,他则等着我接过话。“我也说不准。”还是我说了,“不过,虽说不准,我认为两万美元该是够了,该可以满足我那些亲戚的要求,包括我想得到的、想不到的他们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