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5/8页)
“我老实说吧。”克劳德接过将军递上的一支烟,一杯苏格兰威士忌,说道,“我是在西贡被攻下前,也就提前几个小时,坐大使直升机撤离的。”他叹了口气。“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天。我们等得真他妈太久了,最后,全乱套了。你们是最后一批乘大飞机撤离的。留在机场和使馆的人,是海军陆战队用直升机营救的。美国航空公司也派了直升机。按理说,外人应该不知道我们直升机停机坪,但事实上,西贡市每个人都知道。原来是我们当初征集了一批身材小巧的越南妇女,要她们在房顶上用油漆刷直升机停机坪序号,问题就出在这里。他们精明吧?之前装作不知道,时刻一到,就不再装了,把所有房顶有停机坪序号的楼围了个水泄不通。该坐直升机的人根本近不了楼。机场那边一样,进去的路被堵死了。码头那边呢,路也不通。大使馆外边堵了几千人,连公车都过不了。他们扬着各种证明材料,结婚证、雇工合同、信件甚至美国护照,叫着嚷着,说我认识谁谁谁,谁谁谁可以担保我,我跟美国公民结婚了。但是,都不管用。海军陆战队队员站在使馆墙上,谁爬上墙,就打谁下去。想塞千把美元贿赂哪个海军陆战队队员,还得离他够近,他才能收钱拉人上墙。时不时,我们爬上墙或去到大门口,看看人群里有没有替我们工作的人。如果有,就指认出来。他们若离得近,海军陆战队队员会把他们拉上墙,或是开点门缝放他们进来。可他们要么被夹在人群中,要么被挡在人群外,我们看到他们,招手要他们挤到墙根来,可他们哪能做到:前面的越南人是不会给后面的越南人让道的。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朝他们挥手;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朝我们挥手。如此这般,过了一阵,我们实在不忍看下去,只好转身走了。谢谢上帝,没让我听见他们喊叫;场面当时乱成那样,也听不见他们喊叫。我返到使馆里喝口酒,想舒缓一下心情,可是没用。还有,你是没听过无线电传来的呼救声。‘呼救。我是翻译,这里有七十名翻译。请求营救’,‘呼救。这里有五百人。请求营救’,‘呼救。军需处有两百人。请求营救’,‘呼救。中情局酒店有一百人。请求营救’。结果呢?没救出一个。是我们让他们去那些地方等待营救的。那些地方也有美国人,我们通知他们:‘没人过来了。自己想办法脱身来使馆。其他人别管了。’西贡城外也有等待营救的人,他们从各个地方用无线电呼叫:‘呼救。我在芹苴。越共围了上来’,‘呼救。你们把我撂在幽明森林公园。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家人该怎么办?救救我,救我出去’。他们根本没机会逃出来。就是在使馆,也不是所有人有机会撤离。我们撤离了数千人,但最后一架营救直升机飞走时,使馆院里仍有四百人等着撤离。他们井然有序,等着营救的直升机。是我们说,会有直升机来营救他们。四百人一个都没逃出来。”
“天啊,我得再来一杯才能说下去。谢谢,将军。”克劳德揩揩眼睛,“怎么说呢,是我的私事。我在机场同你们分手后,回到别墅睡了一会。我让金一大早来与我会合,去接她家人。到了早上六点,六点过一刻,六点半,甚至七点了,还不见她人影。我的头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哪,我把他敷衍了过去。七点一刻,七点半,都到了八点,金还是影都没有。头又打来电话,说:‘还不他妈快点赶到使馆来。大家都上了飞机。’去他妈的头,他也就是个匈牙利杂种而已。我拿起几支枪,开车穿过西贡,去找金。谁还管白天戒严,街上到处是人,人人跑东跑西,设法找路子逃出去。城里乱,城外倒是较静,生活也正常。我看到金的邻居挂出了共产分子的旗帜,就在前一周,同样这些人,挂的还是你们的旗呢。我问他们,金在哪。他们回答说,不知道那个美国佬婊子在哪。我恨不得当场崩了他们。想归想,当时街两旁的人一个个瞪着我,那里肯定有越共,我不能等着被抓,于是开车赶回别墅。到了十点钟,金还没来。我不能再等,坐在车里哭了。过去三十年,我没为哪个女孩哭过,可这次,妈的,我哭了。我开车直奔使馆,到了那里,发现根本进不去。前面说了,围着使馆有好几千人。学你的样,将军,我没拔车钥匙。某个共产杂碎不定这会儿正开着我的贝莱尔款雪佛兰开心呢。接下来,打仗似的,我在人堆里往前挤。抵死不让路给自己同胞的越南人,竟给我让出一条路来。没错,我是又推又搡又叫,他们很多也推我搡我冲我大叫。越近使馆,越难前进,即便这样,我还是靠近了使馆墙根,看到了站在墙上的海军陆战队队员,他们也看到了人堆里的我。我知道,再靠近点,就获救了。我浑身是汗,衬衣也被扯烂,前面堵满了。他们不知道后边有个美国人,我拍他们肩,他们不回头。我只有对他们不客气了,拽头发、揪耳朵、薅衣领,连拖带拉杀出条路来。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情,起初,我还讲体面,不叫也不喊,但很快就大叫大喊起来:‘让我过去。我是美国人。他妈的。’谢天谢地,挤到了墙根,海军陆战队队员探身攥住我的手,把我拉上了墙。那一刻,我他妈差点又哭了。”克劳德喝完杯中残酒,咣地将杯子重重放到将军办公桌上。“我没这么狼狈过,不过,也他妈从来没因为是美国人这么开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