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5/7页)

我该他恨。毕竟,我没给他狠赚一笔的机会。事情原委是这样的:花花太岁少校设法为我弄到了他的住址。我没打招呼便去了他家。“是的,我手上有些签证。”我和他坐在他家客厅,他说道,“我和我的同事按公正原则发放。如果只是有特权或有钱的人有机会逃离西贡,很不公正吧。”我嗯嗯着,表示理解。“可是,要真讲公正,”他继续道,“大凡要走的都可以走。显然情况不是这样,这就让我很为难。我凭什么充当裁判,裁定谁可走谁不可走?毕竟,我只是个秘书,没别人想的有那么大本事。设身处地,上尉,你会怎么做?”

“我能理解你的难处,先生。”我说道。我挤出微笑,挤出的酒窝隐隐作痛。我俩在玩一局结果其实早定的游戏。我急不可耐想结束我俩之间的游戏,但过场还得走。既然他拉起了一面其实千疮百孔的贞操幌子,我也得装模作样搞一面。“看得出来,你是一个令人尊重的人,有品位,有自己的价值观。”说到这,我往客厅左右点了点头。我点头的意思是,房子虽说干净整洁,但还得花钱置办一番。客厅粉刷过的墙上爬着几只壁虎,挂了些饰品,如钟、年历、中国字画以及吴庭艳风光时的彩照。吴认为自己是南越总统,而非美国傀儡。这给他招来杀身之祸。这个一袭白色西服的小个子男人后来被杀,成了越南天主教教徒心目中的圣徒。他死得痛苦,与殉道者相称:四肢像捆猪似的被捆在一起;满脸血污;一辆美国运兵装甲车里到处溅有他的脑浆,看似罗夏测验墨迹图(8)。屈辱死状被拍下,各国媒体登载了照片。照片的配文很有艾尔·卡彭(9)口吻,耐人寻味:别惹美国。

“真正不公的是,”我越说越起劲,“在我们国家,诚实的人反倒不得不过赤贫生活。因此,请允许我转交给你我的一个客人的小小心意,他对你慷慨相助表示感谢。你手上肯定有九十二份签证,对吧?”其实,我并不敢肯定他一下有这么多份签证,因此,原本打算先付他一笔定金,应允下次来时付清余款。没承想他给了肯定答复。于是,我临时改变策略,将装有四千美元的信封拿了出来。哪怕他慷慨让利,四千美元最多够买他的两份签证。他拆开信封,用经年累月数钱而起了老茧的大拇指在那叠美钞边一划拉,心里立刻有底:钱远远不够!他用还套在白色信封里的手拍了拍咖啡桌桌面,似乎拍一次还不足以表达气愤,又拍了一次。“你竟敢贿赂我,先生!”

我示意他坐下。和他一样,我也很为难呐,迫不得已做必须做的事情。“这些签证,一没花你一分钱,二不是你的财产,你拿来卖钱,公正吗?”我诘问道,“要不,我打电话给当地警察局局长,叫他逮捕我俩,这样公正吗?再不,叫他收了你的签证,由他亲自公正地重新发放签证,这样公正吗?既然这样,最公正的解决办法就是,我们还是回到前面说的,我给你四千美元,你给我九十二份签证。按道理,你本不该有九十二份签证,本不该拿四千美元。话说回来,你明天去上班,轻而易举能再弄九十二份签证。不就是九十二张纸吗,对吧?”

但衙门里的“纸”从来不是简简单单的纸,而是命!因此,我拿走了他的“纸”,他当时恨我,现在仍然恨我。不过,这根本影响不了我的心情。此刻,我蜷在隔离墩后面,影响我心情的是,这回又得像先前一样苦等了,而且前景难料。晨曦初露,一抹光明让心情多少有所舒缓。但令人舒心的泛蓝的光曝露了停机坪的狼藉:火箭炮和其他火炮将它炸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停机坪当中是我们的C-130,已成一堆冒烟的烂钢废铁,燃烧的航油释放出刺鼻气味。在我们与飞机残骸之间,原本小堆小堆的黑色物体也渐渐可辨:原来是逃命时被丢弃的箱包,有的绽开,东西散落一地。太阳像乘升降架,级级上升。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终于,如同审讯犯人时的灯光,将视网膜刺到麻木,地面上没有了星点荫处。困在隔离墩东侧的人,自老人小孩始,越来越蔫。“妈妈,水。”德要求道。灵只能答道:“没水,宝贝,现在没水,但很快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