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7页)
我眼前三个演技高超的明星也让我们感受到了另一种“好心”。但她们的“好心”可不是什么好事。她们毫无顾忌与我调情,放浪地挑逗邦。蓄着海象牙般髭须娶了越南女的美国丈夫此刻醒了,也成了被骚撩的目标。邦和美国男人感觉得到,妻子静得可怕,因此只能苦着脸,一动不动,能躲则躲。我截然相反,与她们打得火热,当然,绝没忘记提防她们:风尘女子个个可都备有一个凄惨故事,这些故事能让我心破,最可能的是,让我财破。我不也跟她们一样,有凄惨的故事吗?表演者虽说逢场作戏,但至少有些真东西,比如,的确想借此暂时忘了悲伤。我很了解这点,对此也很擅长。拿眼前来说吧,我们最好放开了打情骂俏,放开了演自己的角色,如此,参与者有机会哪怕装也装得快乐一回。何况,快乐装久了,不定还真就快乐了哩。我就是看着她们,也是快乐!咪咪身材修长,一头顺直的长发;十个手指甲和十个脚指甲涂着粉红色指甲油;手指尖,脚指尖,亮亮的,如软心豆粒糖;喉音很重,说一口听来很怪的顺化方言;听她说话,我全身血管收缩,头也有些晕眩。缇缇,娇小纤弱,夸张的蜂窝式发型(4)增加了她的身高;皮肤让人联想到蛋壳颜色;眼睫毛微颤,还隐约挂有泪珠。我真想将缇缇揽入怀里,额头贴着额头,用我的眼睫毛轻拂她的眼睫毛。菲菲,她们的老大,身体曲线可与藩切海滩上波纹状沙丘相比。母亲一生唯一一次度假,便是带我去了藩切。她从头到脚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晒得更黑;我则开心得发疯,在太阳炙烤的沙滩上掘坑挖洞。菲菲散发的香味勾起了我温暖、幸福的美好回忆:我十岁时,父亲送给母亲一个小小玻璃瓶,里面盛有颜色如蜜的香水,母亲一年难得用上一次。它的香气跟菲菲身上的几乎一样,反正,我这么感觉。因此,我竟爱上了菲菲。有这种冲动,也无大碍:我哪年不得坠入情网两三回?何况,我很久没坠入情网了。
这个时候,有钱人、有权人和有关系的人才有撤离机会。这三个应召女郎能进到这座空军基地,得归功于一个军士长。我想象,他高大健壮,白色海军陆战队军帽斜扣在头顶。“军士长守卫使馆,可是爱我们女孩。”菲菲说道,“他人好好,好可爱,老记着我们,他说过一辈子不会忘了我们。”她的两个同伴,咪咪嚼着口香糖,缇缇打着响指,一个劲点头。“军士长弄了辆客车,沿着徐图街开过来开过去,只要沿路有我们女孩,只要她们想离开西贡,不管多少,都接上车,然后,跟警察说,带女孩子们和可怜兵娃娃们在一起乐乐。就这样,把我们带进了基地。”听说了这个军士长,这个信守承诺的好人,这个名叫艾德而三个应召女郎没有一个念得出他姓氏的男人,我那颗冷硬的桃心熟透似的,软化了。我问她们为何想离开西贡。咪咪说,还不是因为共产分子,他们肯定会当她们是美国人同谋,将她们关进牢里。“他们叫我们妓女。”咪咪说道,“叫西贡妓女城,对吧?”“甜心,形势我还是看得准的。再说,”缇缇说话了,“就算我们不被扔进牢里,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共产国家不允许买卖,对吧?反正,只要是赚钱生意都不许做。宝贝,我这奶子,管你是不是共产分子,可不是免费吃的。”这话一出,三个人又是浪笑又是击掌。她们像上岸放松的俄国水手,满嘴淫词秽语,但深谙价值交换的道理。的确,革命胜利后,等待她们这种女孩的会是什么?我坦白,关于这个问题,我思考不多。
她们的活力和放浪,让时间如同头顶轰鸣而过的一架架C-130,过得飞快。但是,我们迟迟没听到要乘坐的飞机编号。连三个应召女郎和我都开始感觉厌倦。海军陆战队队员,手持高音话筒,像装了假喉的喉癌患者,喊话时叽里咕噜,含混不清。每次喊话会召起一群筋疲力尽的撤离者。他们拾掇起少得可怜的随身行李,拖着沉重步子,走向送去停机坪的客车。过了晚上十点。过了晚上十一点。我躺在被军人平日里戏谑喻为千星酒店(5)的地上,无法入睡,只得望着璀璨星河,跟自己说,我有多么幸运。往后,我蹲在地上,与邦一起又抽了一支烟。再往后,又躺到地上,闷热难耐,还是无法入睡。挨到午夜,我干脆在各栋建筑物间溜达,看看厕所是个什么情形。这是个馊主意。平日里,这里的厕所只供几十个行政人员和军事后勤人员使用,远不够数千名撤离者在此排泄。游泳池这边也好不到哪去。池子自建竣至今,这么多年来,一直由美国人专享。其他国家的白人,在国际控制与监督委员会工作的印尼人、伊朗人、匈牙利人、波兰人,也获准享用它。我们的国家缩略语成灾。国际控制与监督委员会,缩写为ICCS,也可戏解为“我不能控制屎尿”(6)。它的作用是,在美国战略性重新部署其军事力量后,监督北越和南越双方执行停火协议的情况。停火协议实在功德无量。因为有了这个协议,过去两年间,士兵死亡数不过十五万而已,另有必要指标数的陪死平民。想想,要是没有停火协议,得多少人丧生!撤离者将它变成了小便池。这么做,或许因为当地人不得享用游泳池,此刻向池里撒尿,一泄愤懑。不过,更可能的是,他们的确被尿憋急,不得已行此无奈之举。我也加入他们,立在池边,淅淅沥沥尿了个畅快。完后,我回到网球场。邦和灵双手支颐,打着盹。要说睡着,只有趴在母亲大腿上的德了。我一会蹲,一会躺,一会抽烟,如此来回折腾。就这样,到了凌晨四点,终于叫到我们的飞机编号了。我与三个女孩道别。她们嘟着嘴,很有把握地说,会在关岛再见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