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7/10页)

背包是克劳德在我从西方学院毕业时送的。所有物品里,它最为实用:既可以当背包,也可以用一根带子将它左右上下系好捆牢,当作拎包。包的生产商位于美国新英格兰,颇有口碑。包由几块棕色软革拼接而成,散发出难以名状、浓郁的混合气味:有秋季树叶气味,有烤龙虾气味,有寄宿学校男生的汗味与遗精味。它的侧边有一块印有我名字首字母的标牌,但最特别的是包底的秘密夹层。“每个男人的行李包都应该有这样的夹层。”克劳德说过,“不定什么时候派上用场。”克劳德不知道,我将美乐时微型相机藏在了夹层。微型相机是敏给我的礼物,价格是我的几倍年薪。我用它偷拍了能接触到的某些机密文件,它或许今后还会发挥作用。最后,我清理剩下的书和唱片,多数是我在美国买的,上面都留下了我回忆的指纹。背包已装不下埃尔维斯、迪伦的唱片,福克纳、吐温的书。即便可以重新买过,在装书和唱片的盒子上写敏的名字时,我的心情难以轻松:它们都太过沉重,和我的吉他一样。我离开房间时,它的共鸣箱正对着我,像一张满是哀怨的脸。

收拾完行装,我开将军的雪铁龙去接邦。把守各关卡的宪兵见我车上的将星标识,均挥手放行。我要去河对岸。河道污秽不堪,两岸到处搭建着破破烂烂的棚屋,住着乡下逃难上来的农民。他们老家的房子和土地已被纵火狂式的军人和操控轰炸机的不折不扣的纵火犯摧毁。我驶过一大片杂乱无序的棚屋,进入四号地区腹地。邦和敏已在啤酒屋等候。我记不清我们三人在这里醉过多少回。每张桌子坐满了陆军和海军陆战队的军人,他们的枪搁在凳子底下。他们的头发被下手凶狠的军队理发师理得很短,短到颅盖骨线清晰可见,这是刻意所为,他们一旦头部受伤,这种发式利于处理伤口。我刚坐下,邦便给我倒了一杯啤酒,但没允我马上喝掉,说喝酒得先找个理由。“为了重逢,”他举起酒杯说道,“为我们在菲律宾重逢干杯!”我纠正不在菲律宾,而是在关岛,因为马科斯(10)这个独裁者已厌烦难民,不再接收了。邦呜呜囔囔,酒杯在前额上磨来蹭去。“我本以为,情况再坏也坏不到哪去。”他说道,“可现在连菲律宾人都瞧不起我们,是吧?”“谈什么菲律宾。”敏说道,“来,为在关岛重逢干杯。”“他们说,关岛是美国生活的开始。也是国内日子的终结。”邦低声道。

邦不像敏和我,他打心里爱这个被称为共和的国家,自发上战场打仗。他父亲曾是村长,当地干部撺掇他父亲跪在村里坪上进行所谓自我解剖,并将一粒子弹送进了他父亲的耳根。从那以后,邦恨透了越共。如今,假设听凭他自己决断,他无疑会日本武士道般血战到底,也许还会开枪自我了结。因此,敏和我一直劝他,多为妻子和孩子着想。“去美国不是逃跑,”我俩说明,“而是战略撤退。”还告诉他,敏及其家人明天也会撤离西贡。当然,这是骗他。敏将留在西贡,见证邦憎恨的越共解放这座城市。敏细长的手指用力抓着邦的一只肩膀,说道:“即便战争败了,即便国家没了,我们三人还是结拜兄弟。”他望着我,眼里噙着泪。“我们兄弟情谊不会终结。”

“说得对。”邦说道。他一边说着,一边狠劲晃头,不想让我和敏看到他眼里的泪水。“别这么悲悲戚戚。来,为希望干杯。我们会很快夺回自己的国家,对吧?”说这话时,邦望着我。我并不羞于遮掩泪水。我没有亲兄弟,即便有,这两个男人也肯定亲过他们,因为我们志趣相投,自愿走到了一起。我举起啤酒杯。“为回归干杯。”我说道,“为天长地久的兄弟情谊干杯。”随即,我们一饮而尽,又大呼上酒,勾肩搭背,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都兄弟情深,和着音乐,忘情唱着。演奏音乐的是啤酒屋另一头的双人组合。长发的吉他手为逃避兵役,过去十年,白天躲在酒屋老板的房里,夜里才敢出来,因此肤色灰白,一脸病态。他的搭档女歌手同样留着长发,嗓音动听,穿条颜色如处女脸颊般晕红的丝质奥黛(11)。奥黛将她纤细身体勒得凹凸有型。她唱的是深受越南人喜爱的郑公山的歌曲。就连南越空降兵也爱听。明天,我要远行,亲爱的——歌声飘漾,盖过嘈杂人声与淅沥雨声。别忘了在家将我呼唤,唤我回到家乡——我心在颤抖。有的民族听从号角召唤,投入战斗。我们不是这样的民族,绝对不是。我们是亚洲大陆的意大利人,召唤我们投入战斗的可是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