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2/10页)

这个四月比任何一个四月都阴郁压抑。在这个月,将军面临应该怎么办的问题。他向来有办法,但如今束手无策。他追崇独特文明使命的观点(3),追崇美国精神,最终却被一只叫“怀疑”的小虫叮咬,陡地患上了失眠症,脸像疟疾患者的脸,白里透青,在别墅里转悠。几周前,亦即三月,南越军队北线失守,从那时起,他会冷不丁出现在我办公室的门口或我在别墅的房间里,阴着脸,扔下一沓情况报告之类的文件。“你信吗?”听他语气,我非回答不可。于是,我要么答:“不信,将军!”要么答:“实在令人难以置信!”邦美蜀,一个风景宜人的高地,一个以咖啡豆闻名的山镇,我的家乡,三月初竟然被洗劫一空,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南越总统绍,实在不愿提他名字,不知哪根神经搭错地方,竟然命令南越守军撤出高地,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岘港、芽庄相继陷落,南越军人为了逃命,竟然跟逃难平民争抢船只,从背后射杀平民,造成数千人死亡,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秘密做着间谍该做的事情:将这些文件拍照。照片会让与我接头的敏很开心。我读这些文件,也很开心,因为它们让我看到南越政权行将灭亡。不过,文件提及无辜平民的惨况,我禁不住生起恻隐之心。或许,从政治角度看,我不该同情平民,但假若我母亲还活着,她会是这些平民中的一员呀。母亲可怜,我是她可怜的孩子。没人会问可怜人是否需要战争,也从未有人问可怜人是否想在海上漂流渴死,或者,是否想被自己的军人掠夺奸淫。假设被自己的军人射杀的数千平民活转过来,怎么都不敢相信他们当初的死法,正如我们无法相信,美国人——我们的朋友,恩人,保护人——竟断然拒绝了我们需要更多援助金的请求。假设有那笔钱,我们会用来做什么呢?当然,买弹药、燃料,买武器、飞机、坦克的配件。这些东西他们以前可是无偿相赠。行为乖张的美国人如今这么做,像给了我们注射器,却不再为我们提供毒品。(“免费东西,”将军满腹牢骚,“让人付出的代价比什么都大。”)

一天早晨,吃完早餐,议完简报上的事情,我为将军点上一支好运牌香烟。他怔怔地瞪着空中,忘记了吸烟。四月中旬夹在手指间的烟卷一点点化作灰,滚热的烟灰终于将他从迷离中烫醒过来。他嘴里蹦出一个有失身份的字眼,孩子们听了忍不住窃笑。夫人叫停了他们,对将军说道:“你再这么等下去,一家人可就都走不了了;事到如今,该叫克劳德安排一架飞机才是。”将军装作没有听见夫人的话。说说夫人吧:她的脑袋跟算盘一样细密;她的背直挺如军事教官;她生育了五个孩子,身材仍像处女;她的装束打扮足以令法国学院派画家们浮想联翩。这些画家可是最擅长使用最柔和的水彩与最飘逸的线条。一句话,她集越南女人优点于一身。将军对这份洪福,一辈子心存感激和敬畏。他揉着烫伤的指尖,看着我,说道:“我看,是该叫克劳德安排一架飞机了。”趁他再次专注于被烫指尖的空当,我瞄了一眼夫人,她只是扬扬眉头。“您看得准,将军。”我附和道。

克劳德是我们最信任的美国朋友。我们之间走得很近,近到可以互聊私事。有一次,他喝多了,向我透露了一个秘密。他说他有十六分之一的“黑鬼”血统。我也在喝酒,喝的是田纳西波旁威士忌,跟他一样,也醉眼饧然。“原来如此,”我应道,“难怪你头发黑,皮肤也黑。难怪你跟我们一样,恰恰舞跳得这么好。”“贝多芬,”他继续道,“也有十六分之一‘黑鬼’血统哩。”“哦,”我应道,“难怪《生日快乐》歌你唱得也那么好。”我俩一九五四年就认识了,迄今二十余年。当时,我挤在一条难民船上。他在人堆里一眼看到了我,而且看出了我的天赋。当时,我仅九岁,但心理年龄可不止九岁。早先跟一个早期来越南的美国传教士学过英语,因此,我的英语堪称漂亮。克劳德以前的工作,在外人眼里,是救济难民。如今,他在美国驻南越大使馆工作。他面上工作,是帮我们这个被战争破坏得满目疮痍的国家发展旅游。应该想见,他再能干,要做成这样的事,非脱层皮掉身肉不可。其实,克劳德是美国中央情报局(CIA)的人。在越南还是法国人天下时,他就到了越南。那时,CIA不叫CIA,叫美国战略情报局(4)。胡志明与法国人交战时,寻求过美国战略情报局的帮助。在他发表的越南《独立宣言》里,甚至引用了美国开国元勋的话。他的敌人对此不以为然,说,他一张嘴两张皮,不知道说的是人话还是鬼话。不过,克劳德认为,他立刻就听出胡志明说的是鬼话还是人话。我离开将军书房,到了廊道当头我的办公室,在办公室里与克劳德通了电话。我用英语说,将军已经绝望。克劳德越语一塌糊涂,法语更糟,不过英语还算漂亮。我之所以说他英语漂亮是因为,他的同胞并不是个个能说漂亮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