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后的一天(第6/10页)

他撒腿就跑,心急如焚地跑到门口。还没等迈出门槛,就知道赶不上这班车了。他回到桌旁,把饿劲儿全忘光了。只见留声机旁坐着一位姑娘,冷冷地瞅着他,神色挺吓人,好像一只摇尾巴的狗。小伙子在这一天里第一次摘下了两个月前妈妈送给他的帽子,把它夹在两腿间,吃完了剩下的饭。他从桌旁站起来,似乎对误车,对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搞清的小镇上度过周末并不感到焦急。他坐在厅堂的一个角落里,靠在硬邦邦的椅子直背上,在那儿坐了好久,根本没有心思听唱片。最后,选唱片的姑娘开口说话了:

“走廊上比这儿凉快。”

小伙子有点儿忸怩不安。和生人打交道,他总是害臊,不敢正眼看人。有时候不得不说几句话,说出来的和心里想的也是两码事。“好吧。”他回答说,觉得脊背上一阵发凉。他打算摇晃几下,没摇动,忘了自己坐的不是摇椅。

“到这儿来的人都爱把椅子挪到走廊上去,那儿比较凉快。”姑娘说。听那话音,好像姑娘要跟他攀谈攀谈。小伙子又是一阵着急。姑娘给留声机上弦时,他偷偷地睃了她一眼。看上去,她仿佛已经在那儿坐了好几个月,兴许有几年,而且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给留声机上好了弦,但她好像一辈子都要守着这件差事。她冲小伙子笑了笑。

“谢谢。”小伙子说着话打算站起来,行动尽量显得轻松自然些。姑娘还是盯住他说:“到这儿来的人都把帽子挂在衣钩上。”

小伙子的脸唰的一下红到耳根。姑娘用这种办法提醒他,弄得他挺紧张,像是被人逼到墙角。误车的恐惧感再一次掠过他的心头。这时候,老板娘进来了。

“您干什么哪?”她问。

“他要把椅子挪到走廊上去,谁来都会这样做。”姑娘说。

小伙子听出来了,她的话里带着戏弄人的口吻。

“您别担心。”老板娘说,“我给您端个方凳来。”

姑娘呵呵地笑了起来,笑得小伙子心慌意乱的。天气燥热,他一个劲儿地冒汗。老板娘把一个皮面的木头凳子搬到走廊上。小伙子正要跟过去,姑娘又开口了。

“弄不好,小鸟会吓你一跳。”她说。

老板娘扭过头去,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目光凌厉。

“你最好闭上嘴。”老板娘说。说罢,又笑容可掬地看着那个小伙子。他已经不觉得那么孤独了,也想搭讪几句。

“您说什么呢?”他问。

“我说每天一到这个钟点,走廊上就掉死鸟。”姑娘说。

“别听她瞎说。”老板娘说。她弯下腰去,整理中间桌子上的一束纸花,手指头神经质地索索发抖。

“我瞎说,”姑娘说,“前天你自己还扫走两只鸟呢。”

老板娘气冲冲地又瞪了她一眼,随即带着满脸歉意,想把事情的原委好好解释一下,打消客人的一切疑虑。

“先生,是这么回事:前天有几个小孩把两只死鸟丢在走廊上,打算吓唬吓唬她。后来,又告诉她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可她呢,就相信这些鬼话了。”

小伙子笑了笑,觉得这个解释有点儿滑稽。他搓了搓手,又扭过脸去看那个姑娘。她正在焦灼地望着他。留声机已经不响了。老板娘走进隔壁房间。小伙子朝走廊走去,这时候姑娘压低声音坚持道:

“我亲眼看见从天上掉小鸟的,相信我。这里人人都见过。”

小伙子相信自己弄明白了为什么姑娘恋着留声机不肯走开,以及刚才老板娘为什么发那么大的火。

“是啊。”他同情地说。说完,朝走廊走去,又说:“我也看见过。”

外面,巴旦杏树荫下稍微凉爽一些。小伙子把方凳靠在门框上,头往后一仰,不由得想起了他的母亲:坐在摇椅上的母亲精神不振,正用长把扫帚撵鸡。想到这儿,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身在异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