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3/36页)
要想让伊尔德布兰达不提起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一直认为他的命运与自己的十分相似。她回想起她第一次发电报那天看到他的样子,那个注定被恋人遗忘的可怜小鸟的形象永远也无法从她心中抹去。而费尔明娜·达萨呢,她后来见过他很多次,当然,并没有跟他说话,但她无法相信他就是自己的初恋爱人。总是有关于他的消息传到她这里,就像城中所有那些稍有点影响的人物只要有消息迟早都会传到她耳中一样。人们说他从未结过婚,因为他的兴趣与众不同。但这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一方面是因为她从不理会传言,另一方面则因为人们对很多无可指摘的男人也会有类似的议论。但她觉得奇怪的,是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始终穿着他那身古怪的衣服,使用奇怪的沐浴露,而且,在他以如此引人注目和值得尊重的方式为自己的生活开辟了道路之后,却仍然神秘得像个谜一样。她无法相信他就是当初那个人,每当伊尔德布兰达感叹“可怜的人,他受了多少苦啊”的时候,她总是惊讶不已。因为从很久以前开始,她看到他时就已经感觉不到痛苦了:他已是一个从她心里被抹去的影子。
然而,在电影院遇到他的那个晚上——那也是她从马利亚之花回来后不久的事,种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他身边有个女人,而且是个黑女人,她并不感到惊讶。她诧异的是他竟保养得那么好,举止甚至比以前更加洒脱自如。她没有意识到,当林奇小姐令人烦恼地闯人她的私生活后,发生改变的自然应该是她,而不是他。从那时起,二十多年里,她带着更为同情的眼光看他。在为丈夫守灵的那天晚上,她不仅认为他的出现是可以理解的,甚至认为他对她的怨恨已自然地结束了:他的现身是原谅与遗忘的象征。所以,他竟然戏剧性地向她重申了在她看来从未存在过的爱情,实在出乎她的意料,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无论他还是她都只能安于天命的年纪。
在为丈夫举行了象征性的火葬仪式后,第一次冲击给她带来的不可遏制的愤怒不但丝毫没有削减,而且越来越无法控制,甚至节外生枝起来。更有甚者,她好不容易摆脱了对死者的回忆,记忆的空间却被那片罂粟花缓慢而无情地占据,那里埋葬的是有关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的一切。就这样,她不情愿地想着他,越想越愤怒,而越愤怒就越想,直到最终无法忍受,几乎要发起疯来。于是,她坐到亡夫的写字台前,丧失理智地给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写了一封长达三页的信,满是侮辱和恶毒的挑衅。如此主动地做了她漫长的一生中最不体面的一件事后,她内心感到安慰。
而对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来说,那几个星期也是极其痛苦的。向费尔明娜·达萨重申爱情的那天晚上,他漫无目的地徘徊在被下午的大雨破坏殆尽的街道上,惊恐地自问,他刚刚杀死了围困自己半个多世纪的老虎,接下来该拿虎皮怎么办。由于暴雨肆虐,城市处于危急状态。一些房子里,半裸着身体的男女正试图凭上帝的旨意从洪水中抢救出点儿什么来。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觉得这场众人的灾难仿佛也与自己息息相关。但此刻,风平浪静,加勒比的星星也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忽然,在一片寂静之中,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听到一个男人的歌声,那正是许多年前他和莱昂娜·卡西亚尼在同一时刻、同一个街角听到的歌声:我从桥上回来,泪流满面。那样的一首歌,那样的旋律,那样的夜晚,仿佛只为他而存在,且与死亡有着某种关联。
他从没有像此时这样想念特兰西多·阿里萨,想念她睿智的话语,想念她用纸花装扮起来的可笑的女王发式。无可避免,每当处在灾难的边缘时,他都需要一个女人的庇护。于是,他一路寻着可以找到女人的方向,来到师范学校,看见阿美利加·维库尼亚宿舍的一长排窗户上有一盏灯光。他做出了很大努力,才没让自己陷人老祖父的疯狂,在凌晨两点钟,把正在温暧的襁褓里安眠、还散发着摇篮的哭泣味道的孙女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