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15/27页)

逃避了许许多多往事之后,她终于在一天晚上来到伊尔德布兰达表姐的庄园。而当她看到在门口等她的表姐时,差点昏厥过去:她就仿佛在一面真实之镜中照见了自己。表姐身材发福,年老体衰,身边带着几个不听管教的儿女,孩子们的父亲并不是那个她仍旧无悔地爱着的男人,而是一位靠丰厚的津贴生活的退役军人,当年,她在绝望之下嫁给了他,而他则疯狂地爱恋着她。尽管如此,在那被摧残的身躯里,她依旧是原来那个她。费尔明娜·达萨在乡下住了些日子,回忆起美好往事,渐渐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但她除了星期日去望弥撒,从来不出庄园。和她同去望弥撒的,是她昔日那些桀骜不驯的闺中密友的孙儿辈,此外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商人,以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漂亮姑娘。她们一路站在牛车上,一如她们的母亲在她们这个年龄时的样子,齐声高唱着歌,直至来到山谷深处的教会教堂。费尔明娜·达萨原本只是路过马利亚之花镇,在昔日的那次旅行中,她自认为不会喜欢这里而没有来,可这次,她一眼就被它完全迷住了。但她的悲哀,抑或是这个镇子的悲哀在于,后来的她永远也想不起它真实的模样,只记得见到它之前她脑海中想象的样子。

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接到了里奥阿查主教的消息后,决定亲自去接她。他的结论是,妻子迟迟不归,并非因为不想回家,而是想为她的傲慢找个台阶下。于是,在和伊尔德布兰达通过几封信后,他没有通知妻子便动身了。从信中他清楚地看出,妻子的思乡之情已经颠倒过来:现在她想的只有自己的家。上午十一点,费尔明娜·达萨正在厨房里做茄子馅饼,忽然听到雇工们的叫喊、马的嘶鸣和朝天放枪的声音,接着,门厅里响起了坚定的脚步声和那个男人的说话声。

“要赶好时辰,就得不请自来。”

她开心得要死,来不及多想,只胡乱地洗了洗手,喃喃道:“谢谢,我的上帝,谢谢,你真是太好了!”她想到因为这该死的茄子焰饼,自己还没有洗澡,伊尔德布兰达让她做馅饼,却没有告诉她谁要来吃午餐,她想到自己现在又老又丑,脸还被太阳晒脱了皮,如果他看见她这副模样,一定会为赶来接她而后悔,真见鬼。可她还是匆忙地在围裙上擦干了手,尽可能地整理了一下仪容,带着母亲生她时给予她的全部高傲,理了理纷乱的心绪,前去迎接那个男人。她迈着她那母鹿般优美的步伐,昂着头,目光熠熠,翘起迎接挑战的鼻子,心中充满了对命运的感激,为能回家而感到无限轻松。当然,事情也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容易,她确实高高兴兴地跟他回去了,但同时也下定决心,要在余生默默地向他讨还自己所受的痛苦折磨。

于是,差不多就在费尔明娜·达萨失踪两年后,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特兰西多·阿里萨定会将其视作上帝对人生的嘲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对电影的发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兴趣,但莱昂娜·卡西亚尼还是毫不费劲地把他带到了《卡比莉亚》隆重的首映式上,广告中大肆宣传,影片对白是诗人加布里埃尔·邓南遮写的。堂加利略·达孔特的露天大院子里照例坐满了贵宾,但在有些夜晚,人们欣赏的更多的是璀璨的星空,而非银幕中的无声爱情。莱昂娜·卡西亚尼的一颗心始终悬着,跟随着跌宕的故事起伏。而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则恰恰相反,剧情的死气沉沉让他困得打瞌睡。在他背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仿佛猜中了他的心思:

“我的上帝,这比疼痛还要长!”

这是她说的唯一一句话,可能是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不由得克制住了。当时,这里尚没有用钢琴给无声电影伴奏的习惯,黑暗中的观众只能听着放映机那下雨似的沙沙声。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只有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才会想起上帝,但这一次,他却对上帝充满感激。因为,即使深埋地下二十西班牙寻,他也能立刻认出那个深沉的金属般的声音,自从那天下午,在那个幽静小花园的漫天黄叶中,听见她说出那句“现在,您走吧,没有我的通知,请您不要再来了”,这个声音便留在他的灵魂里。他知道,她就坐在他身后的座位上,当然,是在她丈夫旁边。他感觉到她那温热而均匀的呼吸,满怀爱意地吸纳着经她健康的气息净化过的空气。他感受到,她并没有像自己在最近几个月的沮丧中时常想象的那样,已被死亡的幼虫所侵蚀,而是让人再次回想起她最光彩照人、最幸福的时刻:穿着智慧女神的长衫,隆起的腹中孕育着她的第一个孩子。他没有回头去看,但她却如在眼前,而银幕上演出的那一连串历史性灾难他全然没有放在心上。他陶醉于从他的灵魂深处传来的杏果的芬芳,急切地想知道她如何看待电影中那些陷入爱情的女人,是否她们的爱比现实中的爱少一些痛苦。电影快结束时,他感到一瞬间的狂喜,因为他还从未和这个他深爱的女人如此贴近地待在一起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