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8/30页)

“我已经告诉您的女儿了,她健康得就像一朵玫瑰。”

“是啊,”洛伦索·达萨说,“就是刺儿太多。”

他从乌尔比诺医生身边走过去,没有跟他寒暄,而是推开缝纫室的两扇窗子,粗野地冲女儿叫喊,命令她说:

“过来跟医生道歉!”

医生试图劝阻他,但洛伦索·达萨根本不加理会,斩钉截铁地说:“快点!”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女伴,默默地请求她们谅解。她反驳父亲说,她没有什么可道歉的,她关上窗子是避免阳光晒进来。乌尔比诺医生竭力想证明她的理由是正确的,但洛伦索·达萨坚持自己的命令。于是,费尔明娜·达萨再次走到窗前,气得脸色煞白,右脚向前,用指尖提起裙子,向医生戏剧性地躬了一下身子。

“我万分诚恳地向您道歉,先生。”她说。

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幽默地学着她的样子,像火枪手似的拿着他的高顶礼帽鞠躬还礼,却没有得到他所期望的和善微笑。洛伦索·达萨邀请他去办公室喝杯咖啡以示道歉。为了表示自己心里没有留下一点芥蒂,他欣然接受了。

事实上,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除了早餐前会喝上一杯咖啡,其余时间都是不喝的。他也不喝酒,只是偶尔在正式场合喝一杯佐餐的葡萄酒。但这一次他不仅喝了洛伦索·达萨给他端来的咖啡,还喝下了一杯茴香酒。之后,又喝了一杯咖啡和一杯茴香酒。接着,他一杯一杯地喝下去,尽管还需要赶去其他几个地方出诊。起初,他还认真地听着洛伦索·达萨以女儿的名义向他致歉,听他说自己的女儿是个聪明端庄的姑娘,配得上这里或者任何一个地方的王子,可她唯一的缺点,按他的话来说,就是像骡子一样的倔脾气。可当第二杯酒下肚后,医生似乎听见从院子深处传来费尔明娜·达萨的声音,他的思绪便随她而去了:他想象着自己跟随她穿行于刚刚被夜幕笼罩的房子里,点上走廊各处的灯,给各间卧室喷上杀虫剂,打开火炉上的汤锅盖子,里面盛着她和父亲当晚要喝的汤。他仿佛看见父女俩单独坐在桌前,都没有抬眼,也没有喝汤,因为谁都不愿打破这种斗气的乐趣,最终,父亲投降了,请求女儿原谅他下午的严厉。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非常了解女人,他知道,只要他不走,费尔明娜·达萨就不可能经过这间办公室。但无论如何,他还是拖延着离开的时间,因为他明白,下午的这场屈辱伤害了他的自尊,将不会让他好过。洛伦索·达萨几乎已经醉倒,似乎并没有发现他的心不在焉,只顾自己唠叨个没完。他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一边咀嚼已经熄灭的雪茄里上好的烟叶,大声咳嗽,使劲清着噪子,竭力在旋转靠背椅上寻找舒服的姿势,弄得椅子的弹簧发出一阵阵发情动物般的呻吟。客人每喝一杯,他就会灌下三杯。最终他发现两人已经互相看不见对方,这才暂停下来,起身去点灯。借着新点亮的灯光,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从正面打量他,只见他的眼睛像鱼一样斜了出去,而他说出来的话也和口形对不上。医生想,这一定是酒精过量带来的幻觉。于是他站起身来,但恍惚中感觉到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而是别人的,而且那个别人此刻仍坐在自己刚才坐过的位置上。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没让自己失去理智。

当他在洛伦索·达萨的引领下走出办公室时,已经七点多了。一轮满月挂在空中。在茴香酒的作用下,院子变得如梦似幻,好像浮在一个水底世界。一只只罩着布的鸟笼仿似一个个熟睡的幽灵,沐浴在新开的橘树花散发出的暧香里。缝纫室的窗子敞开着,工作台上亮着一盏灯,一幅幅未完成的画作像参加画展似的摆在架子上。“不在这儿的你,会在哪儿呢?”乌尔比诺医生走过时这样说道。但费尔明娜·达萨没有听到,也无法听到,因为她正在卧室的床上愤怒地哭泣,等待着父亲过去,为自己下午所受的屈辱讨回公道。医生没有放弃向她道别的念想,可洛伦索·达萨却并未提议他这样做。他思念着她天真的脉搏、猫一样的舌头和柔软的扁桃体,可一想到她将再也不愿见到自己,甚至不会允许自己尝试与她见面,他立刻又垂头丧气起来。洛伦索·达萨走进前厅时,蒙在布中的乌鸦被惊醒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它们会把你的眼睛啄出来。”医生心里想着她,大声说道。洛伦索·达萨回过头来,问他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