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25/30页)
和拿撒勒的寡妇疯狂而放肆地爱恋了六个月后,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自信已经从费尔明娜·达萨之痛中幸存下来。他不只相信这一点,还在费尔明娜·达萨持续了近两年之久的新婚旅行期间,多次向特兰西多·阿里萨说起过。他相信自己的感情已经获得了无限制的解放,直到一个灾难的星期日,他在没有任何预感的情况下突然看见了她。当时,她刚望完大弥撒,正挽着丈夫的手臂,被她新圈子里的人好奇而又谄媚地包围着。当初,这些门第高贵的夫人们看不起她,嘲笑她家是无名无姓的暴发户,而如今,她用自己的魅力把她们迷得晕头转向,她们殷切地希望她能感觉到自己是她们中的一员。她如此驾轻就熟地胜任了尘世中妻子的角色,以至于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必须定睛反应片刻才把她认出来。她变成了另一个人:成年人的装扮,高高的靴子,面纱帽上插着一根东方鸟的彩色羽毛。她身上的一切都变了样,而且是那么的自然而然,仿佛她天生就是如此。他发现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更年轻,却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遥不可及,他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直到看见她真丝长裙下腹部隆起的曲线:她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然而,最让他感慨万千的,是她和丈夫组成了令人羡慕的一对,两人应付裕如地周旋于他们的世界,仿佛超然于现实的艰难险阻。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没有忌妒,也没有愤怒,而是感到一种巨大的自卑。他觉得自己可怜,丑陋,低贱,不仅配不上她,也配不上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
就这样,她回来了,对生活中翻天覆地的变化没有丝毫后悔地回来了。不仅如此,经历了最初几年的坎珂后,她越来越没有什么可后悔了。对于带着天真的懵懂步入新婚之夜的她来说,这种情况可以说尤其值得庆贺。其实,在去伊尔德布兰达表姐家省份的那次旅行中,她就已经开始褪去天真。在巴耶杜帕尔,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公鸡要追着母鸡跑,还亲眼目睹了驴子交配的野蛮场面,看见过牛犊出生的情形,甚至听过表姐妹们大大方方地谈论家中的哪些夫妻还在做爱,而哪些尽管生活在一起却已经不做了,是从何时起,又是为什么不做的。正是在那时,她开始了独自一人的爱,奇怪地感觉到自己发现了某些本能中一早就知道的事,起先是在床上,屏住呼吸,以免被同屋的六个表姐妹发觉,后来则是放松地躺在浴室的地板上,用两只手,披头散发,还抽着她最初的几支脚夫的细雪茄。这样做时,她总是带着良心上的疑虑,直到婚后才消除,而且也总是秘密进行,不像那些表姐妹们,不仅炫耀每天能达到多少次高潮,甚至还讨论其形式和程度。然而,尽管享受过这些先导仪式的美妙,她始终还是怀着最初的信念,认为失去童贞定是一项血腥的祭祀。
因此,那场在上世纪末最为轰动的婚礼,对她来说,却仿佛灾难的前夕。比起和一位当时堪称独一无二的绅士缔结婚约所引起的流言蜚语,对蜜月的恐惧对她影响更大。自从在大教堂的大弥撒中发布了结婚公告,费尔明娜·达萨又收到了多封匿名信,有些甚至以死相胁,但她也只是草草地看上一眼,因为她将所有的恐惧都集中在自己即将被强奸这件事上了。尽管并非有意,但这样处理匿名信的方式是正确的,其实那些不敢留名的人所属的阶层,在历史的嘲弄下,早已习惯了对既成的事实低头。渐渐地,由于知道婚礼势在必行,她们吞下了反对的声音。她从那些被关节炎和忌恨之心折磨得憔悴失色、面色惨白的女人越来越殷勤的态度中,看出了这一点。她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阴谋是徒劳的,于是不请自来地出现在福音花园,就好像那里是她们自己家似的,还带来了菜谱和祝福吉祥的礼物。特兰西多·阿里萨了解那些人的世界,但只有那一次,她为此感到切肤之痛。她知道,主顾们会在重大庆典的前夕出现在她家,求她把罐子从地下挖出来,把典当的首饰借给她们二十四个小时,并额外支付利息。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出现过这种情形了:罐子全都空了,为的是让那些拥有一长串姓氏的夫人们走出她们阴暗的圣殿,戴着租来的曾经属于自己的首饰,珠光宝气地出现在那场盛况空前的世纪末婚礼上。婚礼的至高荣耀莫过于由拉法埃尔·努涅斯博士主婚。博士曾三次担任共和国总统,是哲学家、诗人和国歌的词作者,这些都已写人了当时一些新出版的辞典。费尔明娜·达萨挽着父亲的手臂,走到大教堂的主祭台前。那天,父亲的礼服为他注入了一种模糊的受人尊重的气质。在大教堂的主祭台前,在一台由三位主教共同主持的弥撒中,在圣三主日早上十一时,她永远地结婚了,甚至不曾怜悯地想到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片刻。而此时的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正坐在一条风浪之中、最终也没能将他带人忘却之境的船上,烧得直说胡话,几乎为她而死。在整个婚礼仪式以及后来的庆祝活动中,她始终保持着仿佛被铅白定住的微笑,这种并非发自内心的表情被某些人理解为胜利者的嘲笑,但其实不过是她用来掩饰新婚处女恐惧的一种可怜手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