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9/26页)

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每晚都不顾自己的身体拼命地写信。在杂货铺的里间,忍受着椰油灯散发出的有损健康的烟雾,他一字一句地写着。他越是努力模仿自己喜爱的“人民图书馆”那几位诗人近八十册的作品,信就写得越长,且越混乱。他的母亲曾那般热情地鼓励他尽情享受痛苦,如今也开始为他的健康忧心。“你把脑子都要耗尽了,”天明鸡叫时,她在卧室对他喊道,“没有哪个女人值得你这样。”她从不记得有谁曾如此迷失。但他没有理会母亲的话。有时,他彻夜不眠,为了能让费尔明娜·达萨在上学路上拿到信,他一大早就将信放到约定的秘密地点,然后带着一头因爱情而蓬乱的头发,来到办公室。而费尔明娜·达萨则在父亲的监视和修女们不怀好意的窥探下,把自己关进洗手间,或是在课堂上假装做笔记时,用练习本写上不到半页。但不仅由于时间紧迫和害怕,更由于性格使然,她的信从不触及感情问题,而只是像工工整整的航海日志一样讲讲日常琐事。事实上,这些信对她而言只是一种消遣,用来维持炭火不灭,但不必把手伸到火中,而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却在信中的每一行里把自己燃烧殆尽。他渴望用自己的狂热感染她,用大头针在山茶花的花瓣上为她刻下微型诗句。是他而非她,大胆地将自己的一缕头发夹进信中,却没有收到渴望的回赠费尔明娜·达萨一根完整的秀发。不过,他至少让她向前迈了一步,因为从那之后,她开始给他寄来用字典夹干的叶脉、蝴蝶的翅膀和奇异的羽毛。在他生日时,她甚至送了他一块一平方厘米大小的圣佩德罗·克拉维尔曾经穿过的教士服上的布料,那是那个时期人们私下买卖的,对于她这个年龄的学生来说,绝对是个不小的数目。一天晚上,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费尔明娜·达萨被一首小提琴独奏的小夜曲惊醒,曲中不断重复着一段华尔兹的弦律。她颤抖了,因为她听得分明,每一个音符都表达出感激之情,感激她送的花瓣,感激她占用箅术课的时间给他写信,感激她因想他胜过了关心自然科学而造成对考试的恐惧。但她还是不敢相信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竟会做出如此莽撞的事来。

第二天早上吃早餐时,洛伦索·达萨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一是他不知道在小夜曲的语言中,反复演奏同一段弦律有何深意,二是虽然他听得专注,但还是不知道乐曲是为哪户人家而奏。埃斯科拉斯蒂卡姑妈的冷静让侄女恢复了心神。她肯定地说自己透过卧室的纱帘看到那个孤独的小提琴手坐在花园的另一边,还说不管怎样,单曲重复代表的是决裂。在当天的信中,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证实了自己就是献上小夜曲的人,那曲华尔兹是他自己写的,曲名代表着费尔明娜·达萨在他心目中的形象:花冠女神。他再也没有在花园中拉过小提琴,但常常会在有月亮的夜晚,精心选择合适的地方献上一曲,既让她在卧室里就能听到,又不必再提心吊胆。他最喜欢的地方之一就是贫民墓地。它坐落在一座贫瘠的小山上,整日经受着日晒雨淋,很多秃鹫栖息在那里。从那里奏出的音乐有一种空灵的回声。后来,他还学会了分辨风向,以确定他的乐声能到达它应该到的地方。

那年八月,一场新的内战即将再次危及全国。半个世纪以来,一场接一场的战争不断蹂蹿着这个国家。政府施行军事管制,在加勒比沿岸的几个州从下午六点起开始宵禁。虽然已经发生过几次骚乱,军队多次滥用暴行,可弗洛伦蒂诺·阿里萨仍然迷迷糊糊,对世界的状况一无所知。一天清晨,他正在用他那爱情的呼唤扰乱亡者的宁静时,一支军事巡逻队逮捕了他。他被指控为间谍,以高音谱号的形式向在附近水域游弋的自由党战舰发送暗号,但他奇迹般地逃过一劫,没有被当场处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