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19/26页)
正是在这个时期,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决定在信中告诉她,他正准备努力为她打捞那艘沉船里的财宝。事实的确如此。那是一个明媚的下午,无数条鱼被毒鱼草熏得浮上水面,大海仿佛铺上了一层铝箔,此时他脑中灵光一现,冒出了这个主意。空中的鸟儿都被这场屠杀惊扰得乱成一片,渔民们不得不用船桨吓唬它们,免得它们争夺这次违禁捕捞带来的奇迹般的果实。虽然毒鱼草只是把鱼熏得昏睡过去,但自从殖民时期起就被法律禁止使用。可它始终都是加勒比地区的渔民光天化日之下的惯用手段,直到被炸药取代为止。在费尔明娜·达萨外出旅行的这段日子里,弗洛伦蒂诺·阿里萨的消遣之一便是在防波堤上看渔民如何将满载着睡鱼的巨大拖网装上他们的独木舟。与此同时,一群像鲨鱼一样水性极好的孩子请求看热闹的人们往海里扔硬币,然后他们再到水底把硬币捞上来。这些孩子还抱着同样的目的,游到海里去迎接远洋轮船。由于他们娴熟的潜水技能,在美国和欧洲已有很多旅游纪实报道描写过他们。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们,甚至比他初识爱情还要早,但他从未想过或许他们可以让沉船的财宝浮出水面。那天下午,他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于是从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日开始,直到差不多一年后费尔明娜·达萨归来,他的胡思乱想又多了一种动力。
在这群戏水的男孩中有一个叫欧克利德斯的,和弗洛伦蒂诺·阿里萨聊了不到十分钟,便和他一样对海底探险兴奋不已。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并没有向他透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只是深人了解了一下他的潜水和航海本领。他问他是否能憋气下沉到海底二十米,欧克利德斯回答说行。他问他是否能孤身一人驾着打鱼用的独木船出海,不靠任何工具,仅凭本能冒着暴风雨在开阔的海面上行驶,欧克利德斯回答说行。他问他是否能准确定位距离索塔文托群岛最大岛屿西北方向十六海里的一个地方,欧克利德斯回答说行。他问他是否能在夜间航行,靠星星分辨方向,欧克利德斯回答说行。他问他是否愿意按照他帮渔民打鱼的日工资来完成这项工作,欧克利德斯回答说行,但星期日要多付五个里亚尔的加班费。他问他是否能在遇到鲨鱼时自卫防身,欧克利德斯回答说行,因为他会魔术可以吓跑鲨鱼。他问他是否能保守保密,即便被押到宗教裁判所的刑具上拷问,欧克利德斯回答说行。没有一件事他回答说不行,而且“行”字说得那么理直气壮,让人无从置疑。最后,他给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列出了花销清单:独木船的租金,宽叶桨的租金,捕鱼装备的租金,后面这一项是为了让别人不对他出海的真实目的起疑。此外,还需要带上食物,一大罐淡水,一盏油灯,一捆用动物油脂做的蜡烛,以及一只猎人用的牛角号,以便危急时刻求救。
欧克利德斯约莫十二岁,身手敏捷,鬼心眼儿多,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身体就像欧洲鳗鲡,仿佛生来就是为了在船舷上的牛眼窗中钻来钻去的。他的皮肤久经风吹日晒,粗糙得已经想象不出原本的颜色,这让他那双黄色的大眼睛显得更加炯炯有神。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当即认定,他就是自己这次寻宝冒险的完美同谋。于是,两人没有再多耽搁,就在接下来的那个星期日开始行动了。
天刚刚亮,他们便装备齐全、满怀信心地从渔民的港口起锚出发了。欧克利德斯几乎全身赤裸,只穿着他平日的那块遮羞布。弗洛伦蒂诺·阿里萨则穿着他那件长礼服,头戴黑帽,脚踏漆皮皮靴,脖子上系着诗人式的领结,还随身带着一本书,作为到达群岛之前一路上的消遣。从第一个星期日起,他便发现欧克利德斯不仅是个潜水好手,还是个熟练的水手,对大海的天性以及港湾处的废铜烂铁了如指掌。他可以讲出那里每一条被氧化得锈迹斑斑、只剩下一具空壳的破船的历史,并说出很多意想不到的细节来。他知道每只浮标的年龄,每一片瓦砾的来历,以及西班牙人用来封锁港口的铁链上有多少圈铁环。弗洛伦蒂诺·阿里萨担心他对此次探险的真实目的心知肚明,便拐弯抹角地问了他几个问题,结果发现他对那条沉船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