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5/25页)

唯一与平时安排不同的是星期日。他会到教堂去望大弥撒,然后回家,一整天都在院子的露台上休息、读书。若非极端紧急的情况,安息日他很少出诊,而且从很多年前起,除非迫不得已,他也不再在安息日参加社交活动。但在这个圣神降临节,出于意外巧合,两件罕有的事赶在了一起:朋友之死和得意门生从医二十五周年纪念。然而,他并没有像自己预计的那样,签署完赫雷米亚·德圣阿莫尔的死亡证明后就直接回家,而是听任了好奇心的驱使。

一上马车,他便迫不及待地又看了一遍那封遗书。接着,他命令车夫带他前往奴隶老区的一个偏僻地址。这个决定与他平日里的习惯迥然不同,以至于车夫不得不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确实没错:地址很清楚,而且,写下这个地址的人有充足的理由对它再熟悉不过了。乌尔比诺医生又翻回到遗书的第一页,再次沉浸在信中披露的那段不堪回首的秘密往事之中。倘若他能让自己相信,这些并非一个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那么,尽管到了这把年纪,生活也还是有可能因此改变。

从一大早开始,天空就没有好心情,阴云密布,透出阵阵凉意,但好在中午之前还没有下雨的危险。车夫试着抄近道,拐进了这座殖民城市崎岖的石子路。有好几次,为了不让马儿受惊,他们不得不停下车,因为从圣神降临节的庆祝活动中归来的学生和宗教团体造成了一片混乱。街道被纸花环、音乐和鲜花填满了,还有撑着各色阳伞、身穿荷叶边薄纱裙、站在阳台上观礼的姑娘们。在大教堂广场上,解放者的雕像被淹没在非洲棕榈树和崭新的球形路灯之中,几乎已经辨认不出。教堂的出口处堵满了汽车,庄严而又喧闹的教区咖啡馆里连一个空位也没剩下。那里唯一的一辆马车便是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的,和城中屈指可数的那几辆剩余的马车区别明显:它的漆皮顶棚总是闪闪发亮,把手等装饰物也都是铜制的,以防被硝腐蚀,轮子和车辕则都漆成了红色,还镶着金边,仿佛在参加维也纳歌剧院的盛装演出一般。此外,那个时候就连那些最喜欢装模作样的家庭都已经允许司机穿上干净的衬衫,可他却仍旧要求自己的车夫身穿软塌塌的丝绒制服,头戴马戏团驯兽师那般的礼帽,这种做法不仅让人觉得不合潮流,而且在加勒比地区的酷暑季节,显得尤为缺乏怜悯之心。

尽管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对这座城市的热爱近乎疯狂,也尽管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了解它,但他很少有机会像那个星期日那样毫无顾忌地来到这片喧嚷的奴隶老区探险。车夫绕了很多圈,打听了一次又一次才找到地址。乌尔比诺医生也终于切近地体会到泥沼的阴郁可怕,它那不祥的寂静,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恶臭,这种气味曾在无数个不眠的清晨,混着院中的茉莉花香飘进他的卧室,而他却总觉得它就像昨日的一阵风一样转瞬即逝,和他的生活没有半点关联。然而,当马车在街道的泥泞中颠簸,几只兀鹫争夺着被海水裹挟的屠宰场残渣时,那种曾无数次被他的思乡情怀美化了的恶臭变成了令人无法忍受的现实。与总督区的石砌房屋不同,这里的房子都是由褪色的朽木和锌皮屋顶盖成,而且大部分建在木桩上,以免西班牙人遗留下来的那些露天污水沟里的臭水漫到屋里来。一切都显得凄凉无助,可那一间间肮脏的小酒馆里却传来震耳欲聋的鼓乐声,那是穷人的狂欢,既无涉上帝,也无涉圣神降临节的诫命等他们终于找到地方,马车后面已经跟了一群光着身子的小孩,他们哄笑着车夫戏剧式的装扮,迫使他不得不用鞭子吓跑他们。本打算做一次私密拜访的胡维纳尔·乌尔比诺医生,此刻为时过晚地领悟到,没有哪一种天真比他这个年龄的天真更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