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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从沙发上站起来,背着手在屋里走动,开始打量屋子。屋子宽敞、明亮、干净、安静。照老张的脾气,本来就喜欢一个人呆着,不愿跟许多人一个办公室,没想到奋斗到五十岁,才有一间自己的办公室,心里又一阵辛酸。年龄不饶人啊。又想到老秦老关仍在大房间呆着,又有些满足,都不容易。本来自己也没妄想当副局长,退二线的鱼网都买好了,没想到一下又让当副局长。既然让当,就当他几年。吃过中午饭,老张躺到长沙发上,盖一件上衣,很快就入睡了。这在大办公室是绝对不可能的。那里睡没大沙发不说,刷饭盆的刷饭盆,打毛衣的打毛衣,女小彭的高跟皮鞋走来走去,哪里睡得着啊!

老张睡到半截,猛然惊醒。他突然想起,自己还不会用程控电话呢!他忙跑到桌子前,看新电话的说明书,按着说明书的规定,一个一个按电话的号码键,分别试着给妻子、女儿单位打了两个电话,告诉她们自己的电话号码变了,以后别打错了。又吩咐老婆今天回家时买一只烧鸡。

四月三十日,单位会餐。总务处发给每人一张餐券。中午每人凭餐券可以到食堂免费挑两样菜,领一只皮蛋,一瓶啤酒。按往常惯例,这顿饭一个办公室在一起吃。大家将菜分开挑,然后集中到一起,再将皮蛋啤酒集中到一起,将几张办公桌并在一起,大家共同吃。再用卖办公室废旧报纸的钱,到街上买一包花生米,摊在桌子中心。所以一过十点半,大家都开始找盆找碗,腾桌子,十分热闹。连往常工作上有矛盾的,这时也十分亲热,可以相互支使,你去买馒头,你去涮杯子等等。

到了十一点,大家准备集中盆碗,到食堂去挑菜,抢站排队。这时老何提着自己的饭盆来到老孙面前:

“老孙,我家里蜂窝煤没了,得赶紧赶回去拉煤。”

大家听了有些扫兴,都知道老何是心疼他那两份菜,一只皮蛋,一瓶啤酒,不愿跟大家一起吃,想拿回去与家人同享,孝敬一下他老婆的爷爷奶奶。老何怕老婆,大家是知道的。据说他兜里从来没超过五毛钱,也不抽烟。

女小彭说:“老何,算了,划不着为了两份菜去挤公共汽车!”

女老乔说:“算了算了,老何不在这吃,我们也不在这吃,这餐别聚了!”

老何急得脸一赤一白的:“真是蜂窝煤没有了嘛!”

老孙摆摆手:“算了老何,在这吃吧,蜂窝煤下午再拉。停会儿我找你还有事,咱们到下边通通气。”

老孙说要“通气”,老何就不好说要走了,只好边把饭盆扔下,边说:

“真是没有了蜂窝煤!”

接着,在别人集中盆碗到食堂去排队时,老孙拉着老何,到楼下铁栅栏外去“通气”。所谓“通气”,是单位的一个专用名词,即两个人在一起谈心,身边没有第三个人。办公室的人常常相互“通气”。有时相互通一阵气,回到办公室,还装着没有“通气”,相互“嘿嘿”一笑,说:

“我们到下边买东西去了!”

不过老孙“通气”不背人,都是公开化,说要找谁“通气”。

铁栅栏外,老孙与老何在那里走,“通气”。走到头,再回来,然后再往回走。老孙穿一套铁青色西服,低矮,腆个肚子;老何瘦高,穿一件破中山装,皱皱巴巴,脸上没有油水,鼻子上架一副已经发黄的塑料架眼镜。二十年前,老何与老孙是一块儿到单位来的,两人还同住过一间集体宿舍。后来老孙混得好,混了上去,当了副处长;老何没混好,仍是科员。当了副处长,老孙就住进了三居室;老何仍在牛街贫民窟住着,老少四代九口人,挤在一间十五平米的房子里。一开始老何还与老孙称兄道弟,大家毕竟都是一块儿来的,后来各方面有了分别,老何见老孙有些拘束,老孙也可以随便支使老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