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第2/3页)

没有前奏,他知道我为何而来。他甚至什么也没说,没有必要浪费时间,这只是一件例行公事而已。他从我身旁移开,关灯。外面,就像给我们的动作打上标点一样,骤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就是炸雷。他在脱我的衣服,一个用黑暗做成的男人,我看不见他的脸,我几乎喘不上气来,几乎站立不住,我不再站着。他的嘴贴在我身上,还有他的双手,我等不及了,而他已经在动了,哦,爱,这久违的感觉,我的肌肤重新有了生命,双臂抱着他,倒下,似水的柔情将我包围,不绝如缕,没有穷尽。我知道这种机会也许不复再来。

这是我编造的。实际不是这么回事。以下才是真正发生的情形。

我走到楼梯顶端,举手敲门。他亲自来开门。屋里亮着一盏灯,令我直眨眼睛。我越过他的眼睛,看到这是一间单人房,床铺已经铺好,屋里的陈设简洁,如军人一般。没有画,但毯子上印着“美国”的字样。他穿着衬衣,手里拿着烟。

“嗨,”他对我说,“来一口。”没有前奏,他知道我为何而来。让人弄大肚子,未婚先孕,遇上麻烦,这些都是从前人们对这件事曾经有的叫法。我把烟拿过来,深深地吸了一口,还给他。两人手指几乎碰都没碰。可那口烟已经让我晕糊糊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望着我,脸上不见一丝笑容。假如他准备碰我,最好还是对我友善些。我觉得自己又蠢又笨,虽然我清楚自己既不蠢也不笨。可他在想什么?为什么他一声不吭?也许他以为我一直都在“荡妇俱乐部”与大主教或更多的人鬼混。我居然会在乎他想什么,这让我有些恼火。还是实际点吧。

“我时间不多。”我说。真是笨嘴笨舌,我想说的并非这个。

“我可以射进瓶子里,你再倒进去。”他说。脸上没有笑。

“没必要这么粗暴吧。”我说。也许他觉得自己被利用。也许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某种情感,某种认可,承认他也是人,而不只是专事生殖的植物心皮。“我知道这对你不容易。”我试探道。

他耸耸肩。“我可不是白干的。”他恶声恶气地回答。但仍然没动。

我是花钱雇来的,你也是花钱雇来的,我在心里反复念叨着。那我们就看钱办事好了。他不喜欢涂脂抹粉,不喜欢珠光宝气。我们将冷面相对。

“你常到这儿来吗?”

“像我这样的好女孩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我应道。两人都笑起来:这样好多了。这表明我们都知道自己在演戏,在这样一个布景中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离别更增思念情。”我们引用的是过去夜场影片中的对白,而那些影片是更早时候拍的:这种对话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与我们所处的年代相隔久远。即便是我母亲也不这么说话,从我记事时就不曾有过。现实生活中恐怕没有一个人会这么说话,根本从一开始就是编造出来的。但这句伤感多情、苦中作乐的性调侃居然如此轻易就泛上脑海,真是令人不可思议。现在我终于明白它的用处了,明白它一直以来的用处:是为了把自己的内心包裹起来,保护起来,使他人无法企及。

我黯然神伤,因为我们的谈话方式无比悲凉:消失的音乐,退色的纸花,褴缕的绸缎,回声的回声。一切都消失了,不可能再来。猛然间我失声痛哭。

他终于走上前来,抱住我,轻轻拍打我的背,就那么托着我,安慰我。

“别哭了,”他说,“我们可没有多少时间。”他揽着我肩膀,引我到折叠床边,让我躺下。他甚至没忘了先把毯子掀开。他开始解扣子,然后开始抚摩,并在我耳边亲吻。“不要浪漫色彩,”他说,“可以吗?”

这句话曾经有别的意味。过去它指的是:不要附加条件。如今则意味着:不要英雄气概。它意味着:如果真有什么事,别为我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