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第2/4页)
“我?”他继续微笑着。“哎,我可没有什么好说的。我不过是个平平常常的家伙罢了。”
这句话里所包含的虚假,甚至连用词都那么缺乏真实——“家伙”——令我戛然住口。平平常常的家伙可不会成为大主教。“你一定擅长某个方面。”我说。我知道自己在怂恿他,投其所好,引他回答,我不喜欢自己这样,事实上,我对此感到厌恶。可我们俩都在自我防卫。不是他说就是我说。对此我一清二楚,我可以感觉到话语积压在我心里,蠢蠢欲动。毕竟我已经太久没有和人好好说过话了。今天与奥芙格伦同行时压低嗓子交换的只言片语根本算不上什么,但却有撩拨的作用,像开场白。既然那么点简短的交流都让我如此轻松欣慰,我当然渴望与人更多地交流。
可是如果由我开口,我一定会说错话,泄露心底的秘密。我可以感觉到这股冲动,出卖自己的冲动。但我不想让他知道得太多。
“哦,我过去先是搞市场研究,”他底气不足地回答,“之后稍稍扩大了研究范围。”
我突然想起,虽然我早就知道他是个大主教,却懵然不知他是哪方面的大主教。他主管的是什么范畴?或者像人们过去常说的,他的专职是什么?他们没有具体的头衔。
“哦。”我应道,竭力让他觉得我对他的话了然于心。
“你可以称我为所谓的科学家,”他说,“当然,只是在有限的范围内。”
接着有一会儿他缄默不语,我也一言不发。两人都在等对方开口。
我先打破了沉默。“这样吧,也许你能为我解答一件令我疑惑不解的事情。”
他表现出兴致盎然的样子。“那会是什么呢?”
我是在自投罗网,可一时却控制不住自己。“是从某个地方记下来的一句话。”最好不要说是哪里。“我想它是用拉丁文写的,我想也许……”我知道他有一本拉丁语词典。他有各式各样的词典,在壁炉左边的顶层书架上。
“说来听听。”他说。口气疏远了些,但明显警觉起来,或者这只是我的想象。
“Nolite te bastardes carborundorum。”我念出来。
“什么?”他问。
显然我的音没有发对。我不知该怎么念。“我可以把它拼出来,”我说,“写下来。”
这个新鲜大胆的主意令他迟疑了片刻。可能他根本不记得我会写字。在这间屋子里,我从未握过任何一种笔,连得分也从未加过。女人不会加法,他曾经开玩笑地说。当我问他是什么意思时,他说,对女人来说,一加一加一再加一不等于四。
那等于几?我问,以为他会说等于五或者三。
还是一加一加一再加一,他回答。
可这会儿他却回答:“好吧。”接着便隔着桌子把他的圆珠笔扔过来,几乎有些不顾一切地,仿佛在接受某种挑战。我环顾四周,找能写字的地方,于是他把计分簿递给我,就是那种案头使用的记事簿,每页顶端印有一张小小的圆形笑脸。这种东西仍在继续生产。
我用印刷体仔仔细细地写下那句话,凭着头脑里的记忆,按照橱柜里这句话的原样,一笔一画抄写下来。Nolite te bastardes carborundorum。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它既不是祷文也不是号令,仅是一句可悲的涂鸦,被人胡乱涂写下来,之后又弃之不理。笔握在指间的感觉真是舒服,简直像具有鲜活的生命。我能感觉到它的威力,它那包容万语千言的威力。笔是嫉妒的对象,丽迪亚嬷嬷常说,她引用的这句话是感化中心的又一格言,为的是警告我们远离此类物品。千真万确,它让人产生嫉妒。就这么握着都让人嫉妒。我对大主教的笔嫉妒不已。这是又一件我渴望偷偷拿走的东西。
大主教从我手里接过有圆形笑脸的纸页,看了一眼。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脸红了吗?“这不是真的拉丁文,”他说,“不过是个笑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