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部 柳生的秋天 水塔风波(第3/4页)

虽然狠狠地踩碎了那张黄色碟片,但乔院长心里清楚郑老板的病情,无关色情的事,是绳子惹了祸。乔院长无法惩治绳子,便亲自在一号楼贴出了告示:此区域严禁携带绳子。要追查绳子闹鬼的元凶,线索太多,难度太大。乔院长深知井亭医院民怨鼎沸,郑老板成了人民公敌,他无力保护,只好寄希望于保安和门卫的责任心,要求他们随时随地注意绳子的动向,见到一根没收一根。但是,所有严密的补救措施都做晚了,郑姐前来兴师问罪,情绪过于激动,竟然挥起宝剑,狠狠地刺了乔院长一剑。

柳生后来看见了乔院长右肩上那块圆形的淤青,乔院长自嘲说,这是他收治郑老板获得的最好的礼物。柳生当场为他的缺席道了歉,说,要是我不去黄山就好了,要是我在,肯定为你挡掉那一剑。

那天柳生在食堂门口卸菜,听食堂的人说郑老板的二号病房已经人去屋空。特级病房的清洁工捡了大便宜,病房里有很多遗弃的物品,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好东西,当然,有的东西用途特别,比如一箱未开封的名牌避孕套,五颜六色的,还带水果味。女清洁工不舍得扔,又不好意思拿,都送给了男护工。男护工们大概都不用避孕套,转手扔给一个绰号小瓶子的少年病人,小瓶子,给你好多气球,去吹吧,吹了挂到树上去。这样,避孕套便改变用途,变成无数长溜溜的彩色气球,挂在含苞待放的梅花树枝上了。食堂里的人指给柳生看那些气球,看见没有?都是小瓶子用套套吹的,还是小瓶子对郑老板最热情,这是欢送郑老板出院的气球啊。

恰逢白小姐来办理郑老板的出院手续。柳生看见她从住院部出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盒,走到小花园的路口,她忽然折返,朝医院北角的健身房走去了。柳生记得健身房所在的位置曾经有一座铁皮棚屋,那是仙女昔日的家。他看见她在昔日的家园转悠,一个紫色的身影时隐时现,远远望过去,影子在光线下波动,散发出一丝哀悼一丝缅怀的气息。健身房里传来了康复操的音乐,有一群病人在医师的带领下做操,可以听见病人们夸张地踩踏地板的声音,偶尔夹杂着某个病人失控的快乐的笑声。他注意到她在一扇窗子边停留了很久,手搭着额头朝健身房里面张望。他不知道她是在找人,还是在找她自己的影子。从前那里有过她的窗子。他还记得那扇窗子,扁扁小小的,像火车的车窗,从前他多次见过临窗而坐的仙女,头发湿漉漉的,插着一把红色的塑料梳子,她坐在窗边,看书,或者发呆,像一个旅行者坐在自己的火车上。

他眺望着她的火车,她的旅程。他可以望见她的火车,但眺望不到她的旅程。对于他来说,他认识的是仙女,白小姐其实是一个陌生人。他不清楚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他是谁?是另一个陌生人,还是一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他眺望着她,借助她的身影追思自己的青春。健身操的音乐骤然变调,那么明快积极的节拍,嗒,嗒,嗒嗒。久违了。小拉。这节奏可以跳小拉。嗒,嗒,嗒嗒。身体轻轻摇摆,抓住舞伴的手,拉,温柔而有力地拉,拉一次,两次,三次,手臂穿梭,身体旋转,交换位置。他的身体轻轻摇摆,突然停顿了。他想起来她是他最后一个舞伴。最后的舞伴。弹指一挥间,他已经十年没跳过小拉了。

她从纸盒里抱出两盆仙人掌,放在健身房的窗台上。看起来,所有的哀悼放下来了,所有的缅怀也都放下来了。她朝医院门口走,白丝巾在风中飘,高跟鞋咯噔咯噔地响。一列神秘的火车要开走了,她的旅程那么遥远,她的停留,也许都是为了远行。他不知道这是他的遗憾,还是他的幸运。有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跟着她走,一路喵喵地叫,她站住了,从挎包里拿出了什么零食,丢给那只猫。她看着猫,他看着她,一下想起很多年前她提着兔笼的少女时代,心里升起一种隐晦而热切的冲动,他的手朝车窗外慌乱地一挥,收回来,按响了面包车的喇叭。她猛然回过头,看着他的面包车,他后悔自己的冒失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按喇叭。其实,他们之间是否需要道别,他并没有想过,惊慌之下他举起一颗白菜晃了晃,大声说,这白菜很新鲜,要不要给你一棵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