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城堡 第三章(第11/17页)

八年里(正好是奥赫和莫妮卡·布莱之间故事延续的长度),埃克托尔·奥赫签订了三个建筑合同:斯科奇亚的一栋别墅(筑墙),巴黎的一个驿站(筑墙),不列塔尼的一个示范农庄(筑墙)。在这段时间里,他提出了一百一十二个建筑方案,其中有九十八个都包含玻璃建筑的创意。事实上,没有他不参加的竞标。一般来说,评判团都会被他的提议中展示出来的绝对天分所打动。他们提及他时总是一片赞誉,总是指定他去完成那些最实用的建筑。尽管,他所设计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令人欣赏的,但他的声誉在圈子里一天天增长起来。他用加倍的创意和设计来回应那些徒有的虚名,在不断加强的忘我工作中,他不是没有焦虑,在婚姻危机四伏的海洋中,他很想找一个救生的独木筏。一般来说,莫妮卡·布莱小姐习惯让他保持心理上、精神上暴风雨般的强烈感情。事与愿违,他的健康越是受到上面提到过的小姐的压榨,他的设计越受排挤。当她第三次向他宣布,也不是最后一次,她要抛弃他和已成事实的婚姻时,他刚刚完成了对拿破仑纪念雕塑的设计,那座雕塑有三十米高,内部有通道,头上巨大的桂冠是风景眺望处。这样,后来发生的残暴事件并非偶然,莫妮卡小姐的头部被严重刺伤,住进了医院,因为她打扰了他工作,他的工作已经在最后阶段了,他已经着手在雕塑的衣袖下装一个通风和照明系统,这个灵感来源于系在海底的玻璃塔成功地漂浮在海面上,“就像前进的巨大火炬”。他的生活,就像一个剪刀,他的工作天才和强烈的痛苦构成了这把剪刀锋利的双刃。刀刃越来越岔开,用一种让人头晕目的方式,在一种无法言表的病态下闪闪发光。

很突然,那把剪刀闭合了,断然、干巴巴地弹起,那是八月的一个星期一。那天,十七点二十二分莫妮卡·布莱——奥赫太太向一辆火车迎面撞去,那辆火车六分钟前从里昂火车站出发,向南方开去。火车来不及刹车。奥赫太太给“天空丧葬公司”带来了不少麻烦,且不说恢复地那并不太引人注意的美貌,那个公司的员工花了很大工夫才把她的尸体拼凑起来。

埃克托尔·奥赫用一种非常一致的方式回应了这场悲剧。第二天上午,十一点零五分,他对着一辆火车迎面撞去,这辆火车六分钟前从里昂火车站出发。然而,这辆火车很及时地刹住了。埃克托尔·奥赫气喘吁吁地站在火车头那张无动于衷的黑色脸庞面前。火车头与他,两者都停了下来。一言不发。何况,也没有什么可以互相诉说。

当埃克托尔·奥赫自杀未遂的消息在巴黎他周围的圈子里传开来时,一方面是震惊,另一方面又是预料之中的事,这种事情,迟早都可能发生。接下来的几天里,埃克托尔·奥赫被慰问信、邀请函、好心的建议和工作上的提议安慰着。他对一切都表现得漠不关心。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边焦躁不安地整理他的设计图,一边从老报纸上裁剪文章,然后按字母表顺序把每个主题排列起来。两件绝对愚蠢的事情使他安静下来了。出家门的想法被自己的心魔重新燃起,只要他透过窗子看外面,就可以感到世界在旋转,就可以嗅到那种会引起他莫名晕死的恶臭。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灵魂已经残破得像一张被遗弃的蜘蛛网。一道目光,即使仅仅一道目光,就可以永远地将他撕裂。这时,他的一个名叫拉格兰蒂尔的有钱的朋友,向他提出了去埃及旅行的荒谬建议,他接受了。他觉得这是与自己的灵魂完全决裂的好方案。说到底,那只是以另一种方式奔向一辆飞驰的火车。

没有成功,这个方法也没有成效。埃克托尔·奥赫在四月的一天早上坐上船,用了八天时间从马赛到亚历山大城:他的心魔,出乎意料地留在了巴黎。在埃及的几个星期里,他把时间花费在一种安静、临时、但又难以察觉的心灵创伤的医治上面。埃克托尔·奥赫画下了他所见到的古迹、城市和沙漠,他这样消磨时间。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古代的抄写者,身负重任,要把刚从遗忘深谷中挖掘出来的经典传播出去。每一块石头都是一句话。他慢慢地打开那些千年以前写在石头上的书页,他抄写这些书页。在这种无声无息的练习中,他渐渐淡忘了脑子里的那些幽灵,就像落在不讨人喜欢的小摆设上面的灰尘。在这个陌生、酷热的国家里,他能够心平气和地呼吸。当他回到巴黎的时候,他的箱子里装满了图画,那种熟练的技法吸引了上百个资产阶级人士,对于他们来说,埃及成了想像中的一种假设。他回到自己的书房依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是一个幸福的男人,依旧没有康复。然而他已经成为一个意识清楚的人。他那蜘蛛网一样的灵魂又可以张开了,为那些古怪的苍蝇设好陷阱,那些苍蝇就像是他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