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怒的城堡 第一章(第12/14页)

——干净?

——内心干净,就是说,没有做什么令自己感到愧疚的事情。这就没什么复杂难懂的了。

——没有。

——问题的复杂性在于,一个人发现自己奢望那些令人羞愧的事——他十分渴望做不该做的事情,那些事情不是可怕,就是伤人。明白吗?

——明白。

——然后他就自问:我到底是怀着这种欲望生活呢,还是把它从头脑中抛弃?

——是呀!

——是呀!一个人想一想,最后决定。一百次想断了这个念头,可后来有一天,他又萌生了这个念头,决定把那件一直渴望做的事做了,他做了:这就是荒唐事。

——但是,不该干荒唐事,对不对?

——不该干。但你要注意:我们既然不是袜子,我们是人,我们活着的主要目的不是保持干净。欲望是我们所有东西中最重要的,不能随便拿它们开玩笑。这样,有的时候,值得不睡觉地去追逐一种欲望。做了荒唐事,然后付出代价。只有一件事是很重要的,到了该付出代价的时候就甭想着逃跑,得乖乖地待在那里,庄严地等着清算。这一点才是重要的。

佩特在那里想了想。

——可以做几次呢?

——什么?

——做荒唐事。

——不要做得太多,如果想要时不时睡会儿觉。

——十次?

——或许要少一点。如果是真正的荒唐事,就要少一点。

——五次?

——就当两次好了……说不定会漏掉一两件……

——两次?

——两次。

佩特从椅子上下来。他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一会儿,反复琢磨着和派克斯谈话的片段和其中的道理。然后,他打开门,走到回廊下,坐在入口的台阶上。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紫色的小本子,皱巴巴的,有点破旧,但自有它的尊严。他小心翼翼地翻到一张白纸,从口袋里面拿出一截铅笔,对着屋里喊道:

——279后面是什么?

派克斯低着头看报纸。他头也不抬地答:

——280。

——谢谢。

——不谢。

佩特开始慢慢地、仔细地写,有点吃力。

——280:荒唐事,一生做两次。

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另起一行:

——然后为此付出代价。

他再读了一遍。没有问题。他合起本子,放进口袋里。

正午的阳光炙烤着整个桂尼芭。笔记本的故事,可以通过前面讲过的事件推断出来。开始,二百八十天以前,也就是佩特过八岁生日那天。那时小男孩很适时地意识到,乱七八糟的生活让人生畏,通常在绝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你不得不面对它。最令他不安的是——没有理由地——要生活下去,要学习的东西(那些,恰恰是,那些)很多。他看着这个世界,看到无数样东西,人和环境。他知道,仅仅学习所有这些东西的名字——所有的名字,一个一个的——也得花一辈子的时间。他没有忽略,他看出来,这里面隐含着某种自相矛盾的东西。

“这世界上矛盾的东西太多了。”他想。他在寻求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根据一般的生活经验推测,使他产生了一个念头。面对阿贝格太太交在他手上的无数张购物单,那是让他去费古松父子大商店买东西,佩特在一瞬间顿悟,解决问题的方法就在这种列单子的策略上。一个人要逐渐地学习东西,如果他把这些东西的名字都写下来,到最后,他就可以得到一个完整的单子,上面写着所有要学习的内容,每时每刻都可以查阅、更新。这是对付遗忘很有效的一种办法。他意识到,写下一件东西意味着拥有它,由此产生的满足感对人生是很重要的。这样,他一想到无数写满词语的纸张,就觉得这世界并没有那么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