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第7/8页)

在这条贫穷、窄小的巷子里有着多么可怕而捉摸不透的、隐秘逗人的东西啊!铜匠布兰德尔在他的店铺停业和他那荒废的工场完全衰败之后,也在这条街上住过。他在自己小小的窗子前一坐就是大半天,忧郁地望着这条生气勃勃的巷子。有时,假如哪个邻居家一个衣衫褴褛的肮脏的小孩落到他的手里,他就要幸灾乐祸地大肆折磨他,拧耳朵、扯头发,拧得他青一块紫一块。但是,有一天,人家却发现他吊死在自己的楼梯上,是吊在一根镀锌钢丝上的。他的样子吓人极了,因而没有人敢靠近他,直到老机械工波尔施用剪铁皮的剪刀从后面把钢丝剪断,吐着舌头的尸体才掉了下来,滚下楼梯,一直滚进那些吃惊观看着的人群之中。

汉斯每次从明亮、宽阔的硝皮匠巷走进阴暗潮湿的“鹰巷”时,随着那种特别令人窒息的空气,他产生一种高兴而又害怕的困惑感,产生一种混合着好奇、恐惧、做了坏事而不安以及将要遭遇惊险经历的快乐预想的复杂心情。“鹰巷”是会出现童话世界、发生一种奇迹、一桩空前恐惧事件的唯一地方。在那里人们就觉得妖术和鬼神是可信的和可能的,在那里你可以像在阅读被教师没收的神话传说和大出其丑的罗特林民间故事时那样,同样感到极其迷人的恐怖。这些书里讲的是阳光维特尔、剥皮汉斯、耍刀子的卡尔、邮递员米歇尔以及类似的黑社会英雄、凶犯和冒险家等人的卑劣行径和受惩罚的故事。

除了“鹰巷”还有一个是与众不同的地方,一个你可以听到和经历到什么的地方,一个可以在那黝黯的顶楼和不寻常的房间里忘却自己的地方。那就是附近那个很大的鞣皮场,那所又旧又大的房子在昏暗的顶楼挂着一张张大兽皮,在地下室里有盖住的坑和禁止通行的通道。晚上丽瑟就在那儿给所有的孩子讲动人的童话故事,那里比对面“鹰巷”幽静些、友好些、更富有人情味些,但却同样地迷人。制革工人在坑里、在地下室、在鞣皮场和灰泥地上的操作是少见的,很特别,很有趣。又大又深的房间很静,既吓人又诱人。身体强壮、愁眉苦脸的房主叫人害怕,也叫人讨厌,像是吃人的怪兽。丽瑟则像个仙女似地在这间奇怪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像是所有孩子、鸟儿、猫和狗的保护人和母亲,心地善良,脑子里装满了诗歌和童话。

这孩子的思想和梦幻现在就在这个早已对他变得陌生的世界里漫游着。莫大的失望和灰心使他逃进已经流逝的美好时光,那时,他还充满希望,世界像一个巨大的魔术森林,展现在他面前。森林的最深处隐藏着可怕的危险、受到诅咒的财宝和绿宝石宫殿。他只走进这个林莽一小段路,但是,奇迹还未出现,他却已经疲倦了,如今他又站在神秘而朦胧的入口处,不过,这一次是作为局外人,怀着悠闲的好奇心。

汉斯又到“鹰巷”去过几次,发现那里还是和以前一样昏暗,充满臭气,看到那些角落还是老样,楼梯间还是黑洞洞的。白发老人和妇女还是坐在门口。蓬头垢面的孩子们哭哭嚷嚷。机械工波尔施更老了,已经不认识汉斯了,只用一声揶揄而短促的、像羊叫一样的声音回答了汉斯对他羞怯的问候。那个大约翰,大家叫他加里巴尔迪的,已经去世,洛蒂·佛罗米勒也死了,邮递员罗特勒还活着,他向汉斯诉苦,说孩子们把他的八音钟搞坏了。他给汉斯吸鼻烟,接着就想求他周济。最后他又谈起了芬肯拜因兄弟俩的事,其中一个如今在纸烟厂工作,已经像个老人那样酗酒了,另一个则在一次教堂落成典礼上动刀子后走了,至今已一年未回。这一切给汉斯一种悲伤和苦恼的印象。

有一天晚上,他经过大门入口处,穿过潮湿的庭园走进鞣皮场,在这座又大又旧的房子里好像隐藏着他的童年以及他已经失去的欢乐。走过弯弯曲曲的阶梯和铺着石块的前廊爬上了阴暗的楼梯,摸进挂着兽皮的顶楼,闻到刺鼻的皮革味,这时突然云涌般地勾起他对往事的回忆。他又下楼寻到后院,那里有制革坑和用以干燥硝革箱的、上面有窄盖的高架。丽瑟正坐在墙墩上,打算削篮子里的土豆,有几个孩子围着她听她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