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6/11页)
在读希腊文的福音书时,他有时也为这些形象如此清晰,近在身旁而感到吃惊,甚至折服。尤其是有一次读《马可福音》第二章,说的是耶稣和他的弟子们离开船的事,上面写道:“他们立刻认出了他,并跑了过去。”这时,汉斯也看见耶稣离开了船,并且立刻认出了他,并非从形象上,也不是从面貌上认出来的,而是从他那双慈祥眼睛的伟大卓越的深度,从他那纤细、美丽、晒黑了的手在轻轻挥动——或者不如说是在邀请和欢迎——的姿态上认出来的。这只手似乎是由一个纤细然而又很坚强的心灵所形成和寓居的。一条激流的边缘和一艘沉重的木船的船头浮现了片刻,然后这全部景象便像冬天呵的气一样消失了。
类似的情况不断出现,从书中仿佛贪婪地爆发出某个人物形象或是一段历史,它渴望着重演,渴望着在活人的眼睛里得到反映。汉斯接受了这种现象,对此感到惊讶,觉得自己在看到这些突如其来、随即消逝的现象时起了深刻而奇怪的变化,仿佛他能像透过玻璃一样地透视黑色大地,或是仿佛上帝在端详他。这些引人入胜的瞬间不召自来,不辞而去,犹如朝圣者和笑嘻嘻的来客,由于他们身上笼罩着陌生的和神般的气氛,人们不敢同他们打招呼,不敢要他们留下来。
他把这种经历保留在自己心头,连海尔纳也没告诉。对于海尔纳来说,以往的忧伤已变成一种激动易怒的情绪,引起他对修道院、教师、同学、天气、人生和神的存在进行抨击。有时也喜欢争吵或是突如其来愚蠢地捉弄人家。因为他已经被孤立而与别人处在对立状态,他不假思索地、自满地使这种对立尖锐起来而成为反抗和敌对的关系。吉本拉特也牵连了进去,而并没有加以阻止,以至于这两个朋友变成引人注目和遭人怨恨的小岛而与群众脱离。汉斯对这种处境逐渐地并不感到那样不舒服了。要是没有校长这个人就好了!汉斯对他隐隐约约地感到害怕。汉斯过去是他的得意门生,现在校长对他很冷淡而且明显地故意冷落他。偏偏他对希伯来文,校长所擅长的这门课,逐渐失去了兴趣。
看到四十个学生,除了少数几个停滞不前的以外,在几个月里身心都已经有了变化,这是令人愉快的。许多人长高了,变得瘦长,衣服不可能跟着长,都嫌短了。他们的脸上显示出各式各样细微差别,从刚刚脱去稚气到畏缩地开始变成大人的神态都有。凡是那些身体还不具有发育期那种粗壮的体形的孩子,通过学习摩西五经,至少也在光滑的额头上添加了暂时的成人的严肃神态。丰满圆浑的孩子脸是很少见的了。
汉斯也变了。现在他像海尔纳一样又高又瘦,看上去几乎比海尔纳年纪大。以前温柔光亮的额头已经露出了轮廓,眼睛深陷,脸上气色不好,四肢和肩膀瘦骨嶙峋。
在海尔纳的影响之下,他对自己在校的成绩越是感到不满意就越是辛酸地不与同学来往。骄傲对他来说是很不合适的,因为他不再有理由作为模范生和将来班上的尖子去蔑视同学们了。但是他不能原谅同学们,因为他们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他自己也痛苦地感觉到了这一点。特别是同无可非议的哈特纳和冒失的奥托·文格尔发生多次口角。当有一天文格尔又讥笑他、惹恼他时,汉斯失去自制打了他一拳,于是两人就扭打起来。文格尔是个胆小鬼,但对付这个体弱的对手还是轻而易举的,所以他肆无忌惮地向他打去。海尔纳不在场。其余人则袖手旁观,听任汉斯吃苦头。汉斯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鼻子出血,全身筋骨作痛。羞愧、疼痛和愤怒使得他整夜不能入睡。他没有对他的朋友说起这件事,但是他从此绝对不和同学来往,和同房间的同学几乎连一句话都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