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12/13页)
海尔纳看在眼里,一清二楚。这个热情的男孩觉得大家都在避开他,这他能理解。但是他曾经指望汉斯会来安慰他。在他看来,除了他现在感到的痛苦和愤怒之外,他过去那些空洞无物的不幸感都显得虚妄、可笑。霎时间,他在吉本拉特身旁站住了。他的脸色苍白,神态骄傲。他低声说:“你是个卑鄙的懦夫!吉本拉特!——真讨厌!”说完就走开了,一边走一边低声吹口哨,两手插在裤袋里。
好在这些年轻人还有别的事要去思考,要去办理。那次事件过后没有几天,就突然下起雪来,随后出现寒冷而晴朗的冬季天气,大家可以滚雪球和滑冰了。如今大家也突然发现圣诞节和寒假就在眼前,谈论起这方面的事来了。海尔纳不像以前那么受人注意。他来来去去沉默不语,倔强地昂着头,脸上露出傲慢的神情,不同任何人说话,经常在一个练习本里写诗。那是一个黑色漆布封面的本子,写有《修士之歌》的标题。
橡树、赤杨、山毛榉和柳树上挂满冰霜和凝雪,形成一派美妙的奇景。池塘里清澈的冰块在寒风中咔嚓作响。十字架回廊的庭院看上去像是个沉静的大理石花园。房间里是一派欢乐激动的节日气氛。圣诞节前的欢乐甚至使那两位无可指责的严肃庄重的教授脸上也带有一丝温和、激动的光辉。师生中没有人对圣诞节是漠然处之的,甚至海尔纳愤懑的表情与难看的脸色也开始缓解了,而路丘斯在考虑休假期间他该把哪些书、哪双鞋带回去。寄来的家信中提到一些美好的、令人向往的内容:问起他们最喜欢得到什么礼物,报道烤面包日的情况,暗示他们将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以及为重逢感到欢欣等等。
放假回家前,全班,特别是希腊室又经历了一桩小小的趣事。班上决定邀请全体老师参加圣诞节庆祝晚会。因为希腊室最大,晚会就在希腊室举行。一篇节日贺词,两篇朗诵,一个笛子独奏和一个小提琴二重奏节目已经做好准备。如今很有必要再加上一个幽默节目。大家纷纷讨论、磋商、出主意、提建议,但是未能达成一致意见。这时,卡尔·哈墨尔随便说了句:要是叫艾弥尔·路丘斯来个小提琴独奏,那一定是最有趣的了。这个建议引起大家重视。他们对这位不幸的乐师采用了软硬兼施的办法,终于使他表示了同意。于是在发给老师客气的邀请信中附带的节目单上作为特别节目写上了:“《平安夜》——小提琴曲。演奏者:宫廷演奏家艾弥尔·路丘斯。”宫廷演奏家这个头衔是因为他在那间偏僻的音乐室里苦练而得来的。
校长、教授、辅导老师和舍监长都应邀出席了庆祝晚会。路丘斯穿上向哈特纳借来的黑色燕尾服,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衣服熨得笔挺,面带谦逊的微笑上场时,音乐老师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光是一鞠躬就引起哄堂大笑。在他的手指演奏之下,《平安夜》变成了令人断肠的悲诉,变成了一支不停呻吟、痛苦万状的哀歌;他开了两次头,把旋律拉得支离破碎,用脚打着拍子,琴拉得像是严冬季节伐木工人在拉锯子。
校长先生眉开眼笑地向脸色气得发白的音乐教师点点头。
路丘斯开始第三遍拉这支曲子,这一遍也抛了锚。于是,他就放下琴,转向听众道歉地说:“我拉不下来。不过我只是今年秋天才开始学琴的。”
“这很好,路丘斯,”校长喊道,“我们感谢您的努力!您就这样继续学下去吧,Per aspera ad astra!5”
十二月二十四日,从凌晨三点钟起,个个寝室都忙忙碌碌,吵吵嚷嚷。窗上盛开着一层层厚厚的细瓣冰花,盥洗用水都上了冻。修道院院子里刮着刺骨寒风。但谁也不去理会这些。餐厅里的大咖啡壶冒着热气。学生们穿着大衣,围着围巾,黑压压的一批批地越过白雪茫茫、轻微发光的田野,穿过静悄悄的森林,走向离得很远的车站。大家有说有笑。每个人内心都隐藏着愿望、欢乐和期待。他们知道,在这整个邦的各个角落,在城市和乡村,在僻静的庄园里,都有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在温暖的、披上节日盛装的房间里等候着他们。他们大多数人还是第一次从外地回家过圣诞节,大多数人都知道,家里的人怀着爱和自豪的心情在期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