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火(第5/7页)
男人终于站住了。女人也停下了脚步。他们互相不看对方,默立了良久。男人觉得女人连一滴眼泪都不掉实在可恨,他故作轻松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左边有一个男人喜欢常来散步的水车房。水车在黑暗中慢慢地转动着。女人突然转过身,又向前走去。男人抽着烟,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不想叫住她。
尼 姑
事情发生在九月二十九日的深夜。我想,再忍一天就到十月了,那个时候去当铺的话,可以赚一个月的利息,所以我连烟也没抽,那天整整躺了一天。因为白天睡得太多,结果晚上睡不着。夜里十一点半左右,我忽然听到房门咔嗒直响。起初我以为是风刮的,可是过了一会儿又咔嗒咔嗒地响了起来。咦?难道外面有人?我勉强从被窝里爬出半个身子,伸手拉开门。只见一个年轻的尼姑站在那里。
尼姑不胖不瘦,身材较小,光头剃得发青;一张鸭蛋脸,面色浅黑,似乎施了一层薄粉;月牙眉如地藏菩萨,下面是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睫毛很长,鼻子小巧,鼻梁笔直;双唇粉红略厚,从嘴唇的缝隙间可以窥见一排洁白的牙齿,下唇则微微突起。她身上穿的黑色僧袍不太长,而且似乎浆洗过,上面的折痕清晰可见。她的小脚看上去只有三寸长,像个皮球一样圆鼓鼓的,粉红的小腿上长着细细的汗毛,由于白袜子太小,脚踝被勒出了一道沟。她握着青玉念珠,左手拿着一本红色封面的细长的书。
我以为是自己的妹妹,于是就把她让了进来。尼姑进屋后,轻轻地拉上身后的房门,然后来到我的枕边规规矩矩地坐下了。她走路时,发硬的棉布僧袍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我钻进被窝,仰视着她的脸。突然,我感到很恐怖,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一片漆黑。
“长得很像,但你不是我妹妹。”这时我才猛醒,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妹妹。“你是谁?”
尼姑答道:“我好像走错门了。没办法,房子几乎完全一样。”
恐怖的情绪渐渐消退了。我看了看尼姑的手,只见指甲长出了二分[9]左右,指关节又黑又干。
“你的手怎么那么脏?躺在这儿看你的脖子却那么干净。”
尼姑答道:“因为我干的活儿很脏。我自己也知道,所以想用念珠和经书遮掩一下。我为了颜色搭配协调,走路时手拿念珠和经书。黑衣服能很好地衬托出蓝、红两种颜色,能使我的样子显得更好看。”说着,她哗啦哗啦地翻起了经书。“给你读一段吧。”
“嗯。”我闭上了眼睛。
“这是莲如[10]的书简。细观夫人间之浮生相,凡无常之物如世间始中终之虚幻一期。读起来真不好意思,读别的吧。夫女人之身,应五障三从,胜男则罪孽深重,因而一切之女人——全是胡说八道。”
“声音真好听。”我闭着眼睛说道,“接着读呀!我一天到晚无聊得很。任何一个陌生人来访我都不会吃惊,不会好奇。什么也不问,就这样闭着眼睛跟人聊天儿,我希望成为这样一个男人。你看怎么样?”
“不行,我无能为力。你喜欢听故事吗?”
“喜欢。”
尼姑娓娓讲起来。
“讲一个螃蟹的故事吧。月夜的螃蟹之所以瘦,是因为它看到沙滩上自己难看的影子,吓得整晚不能睡觉,到处乱走。要是在不见月光的深海中,就可以安睡在轻轻摇动的海带林里,再做一个龙宫梦,那该多惬意呀!可是螃蟹迷上了月亮,只是急着去海滩。一爬上海滩就看见了自己丑陋的影子,既吃惊又害怕。这里有人!这里有人!螃蟹一边吐着泡沫,一边叨咕着四处乱跑。螃蟹的甲壳很容易破。其实从形状上来看,就是容易破的样子。听说蟹壳破碎时会发出咵哧[11]的声音。从前,有一个英国的大螃蟹,生来甲壳又红又美。这个螃蟹的甲壳已经被压破,看上去惨不忍睹。这也许是民众之过吧。抑或是这个大螃蟹自己招来的报应。有一天,大螃蟹背着露出白肉的甲壳闷闷不乐地游荡着。它走进了一家咖啡馆。咖啡馆里聚集着许多小螃蟹,它们一边抽烟一边聊着女人的话题。其中一个生于法国的小螃蟹瞪着一对清澈的眼睛望着这个大螃蟹。小螃蟹的甲壳上纵横交错着许多东方情调的灰色暗纹。大螃蟹自惭形秽地避开小螃蟹的视线,悄声说道:‘你不要欺侮一个被咵哧了的螃蟹。’啊,与那个大螃蟹比起来,这个螃蟹又小又寒酸。它迷恋上了月光,所以忘记了羞怯,从北方的大海中爬上岸来。一爬上沙滩,它也吓了一跳。这个影子,这个扁平的怪影真是自己吗?我是一个新人,可是你看我的影子,已经快被压碎了。我的甲壳真的这么难看吗?我是如此弱不禁风吗?小螃蟹喃喃地说着,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走。我有才能吗?不,不,即使有,也是怪异的才能,也就是谋生的才能。你为了推销自己的书稿,是怎么向编辑抛媚眼的?用尽各种手段,点眼药水装哭哀求,还是威胁恫吓?穿一身华丽的衣服吧。在作品中一句注释也不要加。你就装出不耐烦的样子说:‘你看着办吧。’甲壳好痛!体内的水分好像快干了。这身海水味儿是我唯一的长处。如果海潮的香气消失了的话,啊,我也该消失了。再回到大海里吧。潜入大海的最深处。熟悉的海带林,游动的鱼群。小螃蟹气喘吁吁地在沙滩上徘徊。时而在海边的苫屋旁歇脚,时而在腐朽的渔船下休息。此蟹出何处?角鹿蟹是也。横行欲何处[12]……”她停下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