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是他(第5/14页)
青扇夫人眯起迷离的双眼,呆呆地望着青扇泛着油光的面颊。
“别说了!他喝醉了。他总是说一些疯话,真拿他没办法。请您别见怪。”
“什么叫疯话?别多嘴!房东先生,我真的是发明家呀!我发明了一种方法,教人如何成名。怎么样!来了兴趣吧。就是这个。现在的年轻人都得了成名病,是有些自暴自弃、低声下气的成名病。你,不,您,就当飞行家吧。创造环球一周的纪录,怎么样?管他死活,两眼一闭,一直往西飞。等您睁开眼睛,就成了大众的英雄、地球的宠儿。只需忍耐三天。怎么样?想干吗?你这家伙真没胆量。哈哈哈。抱歉,我失礼了。要不然就去犯罪。别怕,一切都会顺利的。只要自己坚定,就不会有事。可以去杀人,可以去偷盗,只是不要搞大规模的犯罪活动。没关系,不会被抓到的。等到追诉期一过,就光明正大地自己说出来。您立刻就会火起来。不过,跟开三天飞机相比,您得忍耐十年,对于像您这样的现代人恐怕不太适合。好吧,那就教您一个稳妥可靠的适合您的方法吧。像你[8]这样的好色之徒、胆小鬼、意志薄弱的家伙,最合适的方法就是制造丑闻。首先在这一带成为名人。你跟别人的老婆私奔吧。怎么样?”
对于这些话,我倒不以为意。我反倒觉得,喝醉酒的青扇的面孔显得很好看。这样的面孔并不多见。我忽然想起了普希金。我记得好像在哪里见到过这样的面孔,对了,是在卖明信片的店前看到过的普希金的面孔。淡淡的眉毛上方刻着几道饱经沧桑的深深的皱纹,那是普希金的死面[9]。
我也醉得很厉害,最后还把餐券掏出来让荞麦面馆换成了酒送了过来。结果我们越喝越多。我们都感受到了与人初识的那种宛如偷情般的心跳,两个人情绪激动,发表着愚蠢的长篇大论,急于让对方了解自己。我们为许多虚假的言语所感动,频频举杯互敬。待冷静下来,发现青扇夫人已经不见了。她大概睡下了吧。我想该回去了。临走时,我们还握了握手。
我说:“我喜欢你。”
青扇也回应说:“我也喜欢你。”
“好。万岁!”
“万岁!”
事情的整个过程就是这样。我有一个毛病,就是喝醉的时候常常高呼万岁。
酒不是个好东西。不,还是我这个人缺乏自制力吧。我们之间奇怪的交往就此开始了。喝醉酒的第二天,我仿佛变成了狐狸似的,一整天都是昏昏沉沉的。青扇这个人肯定不简单。我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依然是独身,每天四处游荡无所事事,亲戚们都把我当成怪人瞧不起我。不过,我的大脑是正常的。我在生活中善于妥协,遵守一般的道德,可以说是健康的。相比之下,青扇跟我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他绝不是一个好市民。我作为青扇的房主,在弄清他的来历之前最好还是疏远他,这从各个方面来说对我都是有利的。出于这种考虑,在其后的四五天我都没有找过他。
可是,在青扇搬来一个星期后,我又遇见了他。那是在一个浴池里。我刚一踏上浴池的冲洗台,就听见有人大声叫我。午后的浴池里没有其他人,只有青扇在浴池里泡澡。我立刻慌了神,赶忙在温水水龙头前蹲下,拼命地用手打肥皂,弄出了许多泡沫。可见我是多么慌张。我发觉自己失态之后,便有意慢慢地打开水龙头放出温水,洗去手上的泡沫,然后才慢吞吞地下到浴池里。
“谢谢您那天晚上请我喝酒。”我感到有些难为情。
“不客气。”青扇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是木曾川的上游吧。”
我顺着青扇的目光看去,这才明白他说的是浴池上方的油漆画。
“油漆画比真正的木曾川更好看。不,应该说因为是油漆画,所以好看。”说着,他回头冲我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