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是他(第13/14页)

“又有新太太了?”我故意用尖酸刻薄的语气揶揄他。

“嗯。”他像孩子似的显得有些羞怯。

我基本上可以断定,青扇一定是和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住在了一起。

就在前几天的二月初,一个意想不到的女人突然在深更半夜前来造访。我走出大门一看,原来是青扇最初的那位太太。她裹着一条黑色的羊毛披巾,身上穿着一件粗飞白花纹的外套,白皙的脸颊冻得有些发青。她说想跟我谈谈,让我跟她出去一下。外面下了霜,一轮清冷明亮的圆月悬在天空中。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我是去年年末回来的。”她直盯着我说,眼神里仿佛充满了怨气。

“这个……”我无言以对。

“是我想他了。”她喃喃地说道。

我陷入了沉默。我们缓步向杉树林走去。

“木下先生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实在对不起。”她戴着黑色毛线手套的双手几乎垂到了膝盖。

“真是没办法。前一段时间我还跟他吵了一架。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他没救了,简直就像个疯子。”

我听了微微一笑,旋即想起了火筷子的事。看来那个神经过敏的老婆,恐怕说的就是这位太太吧。

“不过,他一定在思考着什么。”我还是想先表达一下不同意见。

她哧哧地笑着回答说:“是的。他说要成为华族[19],然后做一个有钱人。”

我感到有点儿冷,于是悄悄加快了脚步。地上结了厚厚的一层霜,我每走一步,脚下就会发出好似鹌鹑或猫头鹰低鸣的奇怪的声响。

“不。”我故意笑了一下,“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他现在开始做什么工作了吗?”

“他这个人已经懒到家了。”她回答得十分干脆。

“为什么会这样呢?抱歉,他多大了?他自己说是四十二岁。”

“我也说不好。”这次她没有笑,“也许还不到三十岁。他其实很年轻,但总是变来变去,连我也搞不清楚。”

“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好像也不努力学习。他看书吗?”

“不,只看报纸。他只看三种报纸,而且看得很仔细。政治版要反复看好多遍。”

我们来到了一片空地。地上的冰霜晶莹剔透,在明亮的月光下,石子、细竹的叶子、木桩,甚至连放扫帚的地方都泛着白光。

“他好像没什么朋友。”

“是的。听他说做了对不起朋友的事,没脸再跟人家做朋友了。”

“他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我以为跟金钱有关。

“都是一些无聊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他说那也算是不好的事情。他那个人好坏不分。”

“对了,说得对。他把好事和坏事颠倒过来了。”

“不。”她将下腭深深地埋进披巾里,微微摇了摇头。“要是完全颠倒那倒没什么,问题是乱成一团了,所以人家才害怕。就他那个样子,人家不离开才怪呢!他还以为自己做的事都是在讨好人家。听说我走以后又来过两个人?”

“嗯。”对于她说的话,我没太注意听。

“每个季节都在换。他在学人家吧?”

“什么意思?”我一时没弄明白。

“他在学人家嘛!他这个人没有主见,总是受女人的影响。跟文学少女学着搞文学,跟市井女人就学着赶时髦。我早就看透他了。”

“不会吧。那不就像契诃夫那样吗?”

我虽然嘴上说笑着,可是心里却很难过。假如现在青扇在场的话,我会紧紧地抱住他瘦削的肩膀的。

“照这样说,现在木下之所以懒到家了,那都是在学您呀!”说完之后,我感到有些心荡神摇,几乎把持不住自己。

“对,我就是喜欢那样的男人。谁让您早不知道他是那样的男人呢?不过,现在已经晚了。这是对您不相信我的惩罚。”她轻笑着一口气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