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花(第2/18页)

叶藏没有睡觉,时而还缓缓地动一下脑袋。他的脸上到处贴着纱布,在大浪的冲击下,他的身体在岩石上撞伤了多处。看护他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护士,名叫真野。真野的左眼皮上有一道略深的伤疤,因此跟另一只眼相比,左眼显得大一些。不过,她长得并不难看。红红的上嘴唇微微上翘,脸上的皮肤呈浅黑色。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眺望着阴沉沉的海面。她尽量不去看叶藏的脸。遗憾的是想看也看不到。

将近中午,有两名警察来看叶藏,真野知趣地走开了。

两人都穿着西装,显得很有绅士风度。其中一个人留着小胡子,另一个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小胡子低声地讯问叶藏与小圆之间发生的事情。叶藏也都如实回答。小胡子把了解到的情况一一记在小本子上。大致问过之后,小胡子凑上前,身子几乎压在床上说:“女的死了。你是真的想死吗?”

叶藏沉默不语。

戴金丝眼镜的刑警肥厚的额头上挤出两三道皱纹,微笑着拍了拍小胡子的肩膀。“算了,算了,别折磨人家了。下次再说吧。”

小胡子直视着叶藏的眼睛,不情愿地将小本子揣进上衣口袋里。

刑警们离去后,真野急忙回到叶藏的房间。可是刚一打开房门,就看见叶藏在那里痛哭流涕,于是她又悄悄地关上房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到了下午,外面下起雨来。叶藏恢复了一些元气,已经可以一个人上厕所了。

好友飞騨穿着淋湿的外套冲进了病房,叶藏假装睡觉不理他。

飞騨小声问真野:“没事吧?”

“嗯,已经没事了。”

“真吓死我了!”

他扭动着肥胖的身躯脱下那件粘满黏土的外套递给真野。

飞騨是个无名雕刻家,跟同样默默无闻的油画家叶藏从中学时代就成了朋友。一般思想单纯的人往往在年少的时候就会在身边树立一个偶像,飞騨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从上中学的时候开始,就崇拜上了班里学习最好的同学,那个同学就是叶藏。课堂上,叶藏的一颦一笑对于飞騨来说都是不同寻常的。当他看到在校园沙堆后面叶藏那像大人似的孤独的身影时,就禁不住深深地叹息。啊,跟叶藏初次交谈的那一天是多么的激动呀!飞騨事事都要模仿叶藏,抽烟,嘲笑老师,甚至还学会了双手放在脑后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徘徊。飞騨也知道了艺术家最了不起的原因。叶藏后来上了美术学校,飞騨虽然晚了一年,但最终还是跟叶藏上了同一所美术学校。叶藏学习油画,而飞騨却有意选择了雕刻。他嘴上说是因为被罗丹的巴尔扎克像所感动,可实际上是为自己有朝一日成名时编出一个冠冕堂皇的小借口,其真实的心理是对叶藏的油画的敬畏。从那时起,两人终于分别走上了自己的道路。叶藏日渐消瘦,而飞騨却一天天胖起来。两人的反差不止于此,叶藏醉心于某种直截了当的哲学,渐渐对艺术轻视起来,而飞騨则对艺术有些过于热情,张口闭口都是艺术,弄得听者都感到有些羞愧。他总是梦想着创作出优秀作品而放松了学业,结果两个人的毕业成绩都不太好。叶藏基本上扔下了画笔,他说绘画不过是一种广告而已。这使得飞騨很受打击。叶藏还摆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歪理来糊弄飞騨。比如,所有艺术都是经济组织放的屁,不过是生产力的一种形式;任何优秀作品都是跟袜子一样的商品,等等。尽管如此,飞騨依然跟以前一样喜欢叶藏,对叶藏近来的思想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敬畏。不过在飞騨的心里,创作出优秀作品的冲动确实越来越强烈了。他心里想着赶快、赶快,手里一刻不停地摆弄着黏土。也就是说,这两个人与其说是艺术家,倒不如说是艺术品。不,正因为如此,我才得以这样轻而易举地写出来。倘若真的看到了市场艺术家,诸位恐怕读不了三行就会吐出来吧。我保证会是这样的。不过,你不想试着写一下这样的小说吗?怎么样?